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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云见他攒着眉头一片木然的神情,先是微不可查地皱眉,而后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捂嘴笑,不给他半分面子:“瞧瞧你这人,我先前当你是在想什么大事,原来又是翻了老陈醋,真是也不怕被人家笑话。说来说去都是些老掉牙的话了,我还是那句话,要是铁了心断不了旧情我就不会给你机会,哪怕你是多么尊贵的身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钱云唯一不敢和他说的就是自己最初是怀着别有用心靠近他的,如今更加不敢说什么,句句也不过是出自肺腑所以才看起来坦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朱照的一颗心这才稳定下来,他和钱云之间从来就不是身份的问题,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要用自己的身份来压制她。唯一苛求的不过是他自小从未得到过的爱护和陪伴,他患得患失,不是不相信而是怕自己的全新付出抵不过她和邓元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什么都可以补救,唯独这个没有办法。那段时间他们彼此互不相识,如果他早知道自己最中意的人在这里,他说什么也要提前将她拥在自己的羽翼下面。
他脸上的狂喜和激动让钱云忍不住叹息,这个人小时候到底遭受了什么才会变得这么不安?他虽然在外面狠厉,威风堂堂,可是私底下却没有半点皇子该有的样子,什么眼高于顶,骄奢淫逸,在他的身上不见半点。他很寻常,寻常的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子。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往后还是不要见他的好,我虽说心眼不大,但也怕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来。”
钱云抿嘴笑道:“这怕是不成了,你如今风头正劲,想来那些人早已经看不惯你了,想着挑你的错处。大抵是要在我和柳家身上动刀的,就算千防万防,我也不好说完全不会有任何的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照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安慰道:“不要怕,一切都放在我身上,你和柳家我都会尽全部的力量护着,就算他们想做什么也得从我身上跨过去。我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今天,哪怕以后的路走的更加艰难,我也会撑下去,不为自己只为了你们。”
钱云对他的大事知晓的并不多,她也不是很在意,因为她已经知道这场争夺之后的最后胜者是谁,甜果子总不是那么容易吃到的所以会受怎样的艰难她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只是让外公跟着受牵连她实在于心不忍,如今唯一能帮她的也只有朱照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叹口气说道:“我自己倒无妨,只是不要牵连无辜便可,我外公一辈子的心血都放在这些产业上了,如果要是有个好歹我真的没有颜面面对他老人家,所以少不得你得帮着在当中周旋,我真的感激不尽。”
朱照摸着她柔软的长发,而后又将她柔软的小手包在手心里,笑道:“一家人做什么说这般客气的话?便是你不说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而无动于衷不是?你是为了我受牵连的,要是不能护着你们周全,我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你?我已经做好打算,如果被逼到绝境,那我再也不会忍着。其实这种事情早晚会被人发觉的,不过是掩藏的深一点好给自己胜算。”
朱照突然想起当初自己说甘愿委屈在二哥之下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他终是要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彼此站在个自的阵营中谁都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但是只要心里一旦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便是做一个自己不屑的人又如何?强者生弱者亡,上天早已经定好的生存规则,不管多少年经过多少个朝代,大多都是躲不过这样的一个结局。
钱云也知道他身上所担负的一切有多么辛苦和重要,那些甘愿跟在他身边的人更是投诸了很大的希望,或是荣华富贵或是为了权势,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成就这条路上所需要的力量,他看似高高在上,但是所有人的希望都在他一个人的决策下往前推进,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却还要顾及自己。
不知道怎么的心突然就疼起来,这个男人明明活的这么累却还要在自己的面前做出轻松带笑的表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或者看不清他表情的夜里,他是不是也是揉着眉心,不管怎么样都抚不平上面的褶皱呢?她像个孩子一样将他拥抱的更紧,更是在他的脸上亲吻着想要将身上的温度传给他,她只知道这种无声的安抚他能明白的,他应该能明白她怜惜他的心情。
他们在一起虽说是聚少离多,但是因为每一次都投入了全部的精力所以他们的情分比谁都要浓烈。每一次靠近都是心贴心,他觉得自己早已经融入了她的骨血中,只要不是她刻意隐瞒的东西,他都能明白。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了邓远才会见她,他本来想拦着的,可是为了心里那点恍惚的决定所以他纵容了,还有什么比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更让人欣喜若狂?就是因为她的贴心,所以为了她做任何事情他都是甘愿的。
就好比姚琳琅和百草,姚琳琅自作聪明以为她只要不出面,自己就不会将这种事情算到她的头上,这世界的事只要他想知道的就没有藏得住的,更何况对于姚琳琅他什么都不用猜就能知道,所以他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就让她离开了。对这种本来聪明却装傻的千金大小姐,有时候说什么没用的话却不如什么都不说更能让她心里难受。
他们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姚琳琅比谁都清楚,可是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他的底线,让他无法再容忍。
而那个百草,显然自作聪明的过头,她的感情在他的眼睛里不值半分,有什么资格让自己顾及她在想什么?如果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对他怀有情愫,那他还要全部带回来不成?当真是可笑不已,这种事自然用不到他亲自出马,手底下随便一个人就能让她死心。有时候他不得不感激自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让他对自己要什么都知道的很明确,而不是像别的皇兄一样,因为拥有的太多而迷了眼,来者不拒,随便什么人都能接受,想必他们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过就在回城的那天,那个百草依旧纠缠不休地冲在马车面前,被一众将士盯着惨白着脸,不管不顾地盯着他说想要陪伴在他身边的话,朱照那个时候只觉得讽刺不已,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他眯着眼对她说:“我也知道你是哪家出来的姑娘,只是做千金小姐就该有千金小姐的样子,当初我本来也佩服你,一个女儿家不顾外人的眼光来军营中救死扶伤,我都想在皇上面前夸赞你一番,可是你后面的所作所为真的让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小出生在那样的家室里就应该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由你所为的,家族的脸面你不顾,我也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气可嘉还是糊涂,相信不必我多言,你家人对你自会有处置。往后我不希望在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有功夫去应付你的这些芝麻绿豆的事,若是你还不放弃,我倒是要让人去你家府上拜访了。”
百草从没有想到这个对着另一个女人能够温言软语多情的男子对自己却是这么的无情不讲情面,当时她不信那个传话的人,她不相信他在听到自己对他的情意的时候会不动心,而且她爹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是有几分颜面的,将来就算有个什么事情自然也是能帮的伤忙的,她以为他能认清楚当中的利害关系,谁知道他竟是这么不解风情,让她又急又怒,只想讨个公道。
而这一次只为了证实自己所听到的并不是真的,却没想到现实竟是这样的残酷,她的心伤难过和绝望他竟是半点都不放在眼里。整个人都像是缺了灵魂一般,只能麻木地看着他离开,越走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到。
她身边的丫鬟和她说:“小姐,云南的战事已经了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您也不要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我想向六皇子这样的人,他肯定不会做出这种阴损的事情来的。”
百草抹去眼角的泪水,凄惨地笑道:“我自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可是我就是不能甘心他这么对我。我的身份,我娘说过我是配的起他们这些皇子的,想让我死心,绝不可能。这普天之下,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不得不娶我。那个姚琳琅算什么?不过是个将军的女儿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还有那个钱云,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身边的婢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她从没有想到向来温婉的小姐居然会做出这种险恶的表情,原来一个人的变化竟是这么快的么?因为心里有了想而不得的东西,就能练本性都扭转了?她虽说是个下人管不得许多,可是再看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还是觉得难安,生怕小姐到最后将满腔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钱云见朱照发呆,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得笑着说:“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朱照想了想还是没有瞒着钱云,将这件事告诉了她,钱云听罢只是低着头,良久才说道:“说来这种事倒是怨不得她的,不过是喜欢你,而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和孩子所以逼着你选我们。你现在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在朝中的地位显然也变得举足轻重起来,害你想要拉拢你的人必然不会少,也许等回到京城会有很多人踏破你的门槛。谁让我只是一个侍妾身份的存在?这倒是真的怪不得谁了。”
朱照将她抬起来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笑着说:“犯什么糊涂呢?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信谁都不愿意相信我么?虽然这么说你,我自己也有错,不然也不会让你觉得惶惶不安。不过你放心,这一次回京城我定要能父皇说个清楚,不会让你一直陷入这种难堪境地里。”
先前没有顾得上,这会儿才告诉钱云说:“父皇派人传旨,要我速速回京,皇叔也要一同回京。这一次你先别忙着回晋州了,随我去京城,虽然知道你对那个地方并不陌生,可是我还是想和你多待一阵子,只是委屈了你一直这么尴尬的跟在我身边。”
钱云摇头小小:“说起来我也有好久都没见外公了,就连我生了孩子也不过是让人送了信过去。他一个人待了那么久,肯定盼的狠了,这么久也是我的错。”
朱照摸着她的头发,像是这辈子都摸不够似得,温柔地说:“放心,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他,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他老人家,所以该是我上门去和老人家赔礼的。”
钱云跟着笑并没有说什么,他能有这份心已经很是难得了。他感念着那位虽然来往不是很多的老人,可他却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心疼爱她的老人了。心里越发想念的厉害,更加期待着再度相见的日子,如今恨不得能快点赶往京城。不管京城将要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是多么的难过和失望,可是她依旧还是决定回到京城,只为了在那位老人面前尽孝。
有些事情因为十分在意,所以不管隔着有多远,对于在晋州城的人来说还是能打听到的。钱浩被老夫人数落了一气不得不去找钱云,其实这么多年父女俩并不亲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可是不管在路上想了什么,到了钱云家的时候依旧脑海中一片空白。但是当下人告诉他钱云出远门并不在家的时候他却是忍不住松了口气,面对钱云要比他自己想象的难得多。
回去的路上他四处张望着,感觉很久没有出门了,好多地方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他觉得怀念无比,终得自由的日子真是让人觉得温暖不已,就在抬眼的刹那,他看到了自己的女儿阿秀,那时他最疼爱的女儿,此时她已经换上了妇人的装扮,不知道在忙碌什么,使唤着丫头婆子们来回搬东西。他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对着并没有看到他的女儿,颤抖着声音说道:“阿秀。”
钱秀突然听到这道声音先是一愣,眼眶里忍不住涌起泪水,但是他很快抹去了,转回头看着来人,神情冷漠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笑话的吗?如你所愿,我活的不算差也不算好,就像条狗一样,不自己动着就要饿死自己,所以前老爷你和我想要说什么?我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值得说,你还是快些离开吧,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钱浩喉头酸涩,微微哽咽着说:“阿秀,我知道你心里恨爹,可是当时爹也是被气得狠了所以才会那样,如果你们母女俩想什么早点告诉我,我们家何尝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知道和你说这些没什么用,你也不会原谅我,但是爹真的很记挂你,你娘她……这么久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趁着我这会儿能自己走动,你告诉我,我去看看她去,这么多年的情分,我连句话都没喝她说,她心里会更恨我的。其实也不怪你恨我,这一切都是我糊涂,是我把你娘害成这样的,如果当初我没有纵容她贪心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
钱秀冷笑一声道:“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你知道她死的时候的样子有多么狼狈吗?她是被人从府里扔出来的,那个时候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了,外面的很多人都在骂她,说她死的好,我是她的亲女儿你知道我在旁边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吗?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好好的家居然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觉得可怕,我更加不知道的事我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还有我的弟弟难道他一直要生活在那个恶毒女人的手下吗?你知道什么呢?你有为我们想过吗?你说你只是气头上,可是你的气头上不出声害死了我娘的命,你倒是还我娘啊?只要你把我娘和我弟弟还给我,哪怕这辈子就是过再怎么辛苦的日子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我现在才明白,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人就是你,我们能有今天这样的下场确实都是你害得。”
钱浩艰难地开口说:“阿秀,你不要再说了,我心里并不曾比你好过半分,所以不要再说了好吗?爹会想办法的,把那些丢失的一切我们都拿回来好不好?没有你们我的心都跟着空了,我浑浑噩噩不知道该怎么样生活下去了,不要丢下爹,不要再恨爹可以吗?爹会想进一切办法的,好吗?”
钱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沧桑的脸颊,连两鬓的发抖变得白了,心里生出一抹难过,不管当初闹得有多凶残,可到这个时候看到他颓废的模样,心里怎么能不难过?可是难过又能怎样?在他殷切的注视下,钱秀低下头,抿着嘴像是不在意的说道:“成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补救的,我这一段时间难过的日子你又知道多少?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身边不是还有个十分贴心的姨娘吗?到时候你真的舍得下她吗?你做给我看,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哦,对了,钱云依靠的人越发厉害了,你不会觉得惋惜吗?其实说起来,我自己都挺惋惜的,如果当初要是我嫁给他兴许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了,可是你看现实多残酷?更残酷的是人一旦失去了说话的权利会落得如何凄惨的下场?就像是我们,智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不能有所期待,更没有人会发善心将我们解救与水火,那个时候我们是多么的绝望。”
钱浩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颤抖着从自己的衣裳里拿出了一张银票,惨笑道:“我出来的时候想着你可能需要,所以就带了点出来,虽然不大,但是我会努力地将钱家的一切拿回来,到时候你又可以过好日子了,再不用这么委屈了,我所该承受的惩罚,我不会躲开,我都会承认的,这样可以吗?”
钱秀冷然地看向别处,连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钱浩知道现在自己再也没办法能让自己的女儿对自己和颜悦色了,只有努力偿还他所亏欠他们的一切才能让她变得好受些,饶是如此他心里也能舒坦些,终归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虽说只是个庶女的身份,可是洋洋都是照着大小姐来对待的,看她过得这么委屈没有谁比自己这个当爹的更难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那么我也该回去了,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我都愿意听着,要是没有我就来看你两眼,只希望你不要赶我走,好吗?我先回去了。”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他终究还是老了,人都说做父母的偏心,他倒是真的偏心的,就算自己的女儿做了天大的坏事,他还是依旧舍不得苛待她,就是因为偏爱。如果换成钱云,确实他不会给半点好脸色,可是这个女儿并不明白他的苦心,着让他十分的难过。
钱秀听着那道沉重的步伐越走越远,忍着泪水的眼睛终究是红了,泪如雨下,迷蒙地看着那道背影再也看不见,她才像个孩子一样哭泣起来,她虽然恨可是却又放不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他到底睡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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