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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四章瘫
皇帝一锤定音,谁还敢再多置喙?
顾氏到最后已经没有气力再吵再嚷了,蒋明英和顾太后近侍丹蔻一个一边搀着顾氏往外行——这已是后话。
就算是有皇帝的禁令,可嘴巴和耳朵是能随随便便就管得住的吗?宫里的人便指着别人的倒霉事儿开心地活了。早晨在慈宁宫发生的事儿,晌午就阖宫传遍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得越来越邪乎。
行昭盘腿坐在炕上一道低着头绣香囊,一道听莲蓉急急叨叨的回禀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太后娘娘被惊了魂儿,这才失了态,也有小声议论说是太后娘娘自个儿失了孩儿,便也想叫皇后娘娘尝尝这个滋味...”
行昭静静地听,时不时点点头,在选了根银灰的丝线对着针孔穿,莲蓉的后话却让她停了停手上功夫。
“也有说皇后娘娘气势足,连太后娘娘都只好避其锋芒...”
“都是从哪里打听到的?”行昭手指顺过丝线,指腹间滑滑腻腻的,顺势停在了线尾,麻溜地打了个结。
“前头的话儿是去小膳房拿您的午膳时听见的,后头的却是将才去六司领今月的新茶听见的。小宫婢们本是凑着头窃窃私语,一见我去,便散的散,迎过来奉承的奉承。我领了新茶便逮着个小宫人七拐八拐地问,小宫人谄媚是谄媚,可该说的一点没露底儿,只说了一句‘凤仪殿的差事本就是阖宫上下顶要紧的。如今变得更要紧了!’,我心里头便有些明白了。”
行昭一笑。什么时候连冒冒失失的莲蓉也看得懂人情之间的进退了呢?重来一世,不仅仅是她在学。在成长,在新生。
“这几日来跟你们问好的铁定比往常的都多,要找你们茬子的肯定也不会少。自个儿当差的时候都留意着些,不冒失不僭越,不去趾高气扬,可若是遭人欺负到你们头上了,也别声张,忍下来,我总不会眼瞅着别人欺负我瑰意阁。”
行昭既是在嘱咐莲蓉。亦是在嘱咐这一大院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氏失言戳到皇帝伤疤,皇帝纵然恼怒,可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谁晓得后头会怎么发展下去?顾氏经营六宫多年,既然在六司能有‘方皇后气盛,逼得太后避锋芒’的话儿传出来,便足可以想见,六司之中还是有顾家的人手。
无论如何。只要顾氏沉寂下来,井水不犯河水地慢慢过,且看看是方皇后活得长,还是她顾太后活得长。
莲蓉屈膝应了个是。脸上的一本正经便变成了嬉皮笑脸,行昭也跟着笑开,眯着眼和莲蓉插科打诨。“...先头姨母还在问我,对你和莲玉有什么打算。我还没听明白,想一想才明白过来。算起来莲玉翻过年就十六岁了。你也快十五了,宫里头的规矩是二十五岁才能出宫,你们两不同,是我从临安侯府带出来的,咱们不按那个算,你只说说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莲蓉颈脖往后一缩,有些愣愣的,一咧嘴便笑得傻乎乎的:“就跟着姑娘过,往后姑娘嫁人,我也跟着过去。姑娘记得给我找个好男人,要唇红齿白,眼眸明亮,身形最好这样高,读过点书就更好了,可最重要的是人品要好,不许偷看别家的姑娘,也不许赌不许喝酒,要会赚钱,会疼老婆...”
一连串的要求止都止不住。
行昭手头顿了一顿,随即朗声笑出来,心绪变得好极了。
这分明还是怀善苑那个会吃醋会耍小性儿,会争宠会闹会哭,却怀着一颗愈渐坚韧的真心的那个莲蓉!
纵然历经苦难,也总有些人有些事就在那里,永恒不变。
暮色四合,行昭哭了这么一长出戏,晌午又抓紧时间绣香囊,眼睛干干涩涩的难受极了,还没到天黑便卧在床沿半阖了眼,迷迷糊糊地眯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外殿陡然闹闹嚷嚷的,行昭猛地睁眼,衣裳也来不及披,凑在半开的窗篷前往外看。
恰逢莲玉值夜,端着温水先服侍行昭喝下,一道轻柔缓语:“...不是前殿出事儿了,是慈和宫那头出了事儿。皇后娘娘宣了张院判,蒋姑姑特意让人过来请您安心...”
行昭手一紧,无端想起母亲身死的那个夜里,身子往前一倾,手脚冰凉地连忙下炕,趿上了木屐,披了外衫便往大殿去。
还没走过游廊便正巧碰到了蒋明英,蒋明英步履匆匆却脸上却不见慌乱,还记得先向行昭福了个礼儿,“...县主尽管安心,皇后娘娘好极了,是半夜里丹蔻哭哭啼啼地过来扣凤仪殿的宫门,说是太后娘娘出事儿了,皇后娘娘哪里还坐得住,连忙宣了张院判就往慈和宫去。”
“太后娘娘当真病了?知晓皇上了吗?现在姨母回来了吗?”行昭强自稳住心神,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个方向去想,顾太后是在使诈还是做什么?是为了将方皇后骗过去,还是装可怜搏同情!是想将方皇后陷入一个不忠不义不孝的境地吗!
小娘子神色慌张,一张小脸一瞬间便变得青白。
是关心则乱,才会草木皆兵吧?
蒋明英笑了笑,弯腰牵着小娘子的手转身往大殿走,轻声:“皇后娘娘已经回来了。太后娘娘当真病了,卧在床上半个身子都动不了,话都说不成,这样严重,皇上又怎么会不去,不仅去了还守在了那里,让皇后娘娘先回来...”
前世行昭在庄户便见过这个情形,有的老人家气极了便会发症,脸歪鼻斜,动弹不了,话儿也说不清楚,时不时清醒一下,可大多都再难恢复原状了。
顾太后养尊处优这么几十年,从落魄的良家子爬到这个位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却在一时间失了幼女,娘家的把柄被攥在别人手里,口不择言时又让儿子心生忌惮,偷鸡不成蚀把米。
先甜后苦,一辈子的好运气用光了,便凄惨了下来。
登过山顶的人,落到了山坳里,谁也是受不了吧?
行昭长长松了口气儿,一直在发颤的手被蒋明英握在手里终究平静了下来,她当真是怕极了!
心头舒了气,脚下踩着木屐便走得快了些,一快便险些被绊倒在地,蒋明英连忙起身扶住,笑着温柔了眉眼帮行昭拍了拍裙上的灰,边轻声说着话儿:“...您与皇后娘娘当真是有母女缘分,奴婢在皇后娘娘身侧几十年,从来没见过皇后失态,今儿个一早皇后娘娘一急之下挺着身子和太后对吼,奴婢暗自捏了把汗。哪知县主小小年纪还晓得让其婉去仪元殿通禀,胆子又大又心细...”
说话间,行昭跨过内殿的门廊,一眼瞅见了对着菱花镜卸妆的方皇后,小步跑过去一把抱住,直嚷着今儿个要挨着姨母睡。方皇后哪有不依的,神色既有怅然也有欣慰,也有后怕地拥着小娘子,像拥抱住了一整个世间。
第二日一大早,皇帝难得地早早下了朝,出现在凤仪殿的行早礼上,说了些话儿听得人心惊胆战的,“...太后娘娘身子不畅,除却几个皇子公主要去侍疾,淑妃、德妃、惠妃还有王嫔也轮着去侍候,这个皇后排定便好。”又说,“女人家好说好传的秉性,朕也知道,可宫里头是什么地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时切记三思而行,若再叫朕听到什么闲话,就不仅仅是让皇后着力彻查六宫那样简单了。”
这个看似被好运砸中头的帝王面对与他同枕共眠的女人们,说的话儿仍旧像在朝堂上的那样硬邦邦的。
一晚上折腾,慈和宫灯火通明,凤仪殿闹闹嚷嚷,宫妃们哪有不知道的,连德妃向来爱说话的都没敢多留,随着大流告了退。
帝后无话,守着空落落的蕴着湿意的大殿。
方皇后心里酸津津的,像是夏天贪凉喝下一盏酸梅汤,却让肠肚都又凉又酸起来,轻叹口气,给皇帝斟了盏茶,双手递过去:“昨儿夜里丹蔻来扣门,说是母后在小道里跌了一跤,扶着起来后,便说不出话了...张院判也开了方子让先用着,慢慢地养,咱们家什么药石没有,皇上也别慌...”话到一半,半真半假地长叹出声,“错在臣妾,有因才有果,若无昨儿个晨间臣妾与母后争执的因,又哪里会出来这样的果,总是臣妾的错...”
皇帝接过茶盏,小啜一口,没答话。
方皇后也不说话了,她和皇帝相伴几十年,昨天皇帝是动了真怒,可如今的愧疚和自责也是真的。
顾氏病的时机讨巧,一下子便叫皇帝忘了顾氏都说了什么,应邑都做了什么!当真病了也好,在后宫里再掀不起波澜,起不了坏心了,皇帝是头顺毛驴,心软耳根子软,就算如今心里头有怨,顺了顺便也能捋顺。
可别忘了,是谁最后下的令!
方皇后垂了垂眸,心头默数十下,果然听见皇帝后话:“阿礼...你从来没在朕跟前自称过臣妾二字。有因便有果,因却不是由你而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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