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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住回了自己家。
相比宫中,现在我更愿意称自己的宅邸为家。
郑博在礼部坐堂,家中无“主”,看上去却依旧井然有序——柳厚德率两员属官及十余主事将我迎入大门,宋佛佑、冯世良两人则领内宅中人及侍童、阉人、掌通传刑赏之人在内迎候。
三人如列班一般左右站定,柳厚德当先将家规之背诵、接驾之准备略叙了一遍,接着由宋佛佑与冯世良各叙职司,一是将我不在时宅中该褒奖责罚之人一一列出、说明缘由,二是将他们各自分管之事的大致章程情秩说了一遍,三是将他们自己推荐的人手连同各人履历皆向我说清,最后又由柳厚德将租赋、田园、庄地、俸禄等事略述了一遍——我一时兴起,让他将全年的宅中支出匡一个“预算”,等到年末再行决算,本以为这是件新鲜事,谁知他却说此事朝中年年都做,又向我推荐了几个好算学的为账房,此次回家,第中第一年的预算已然有了,列成厚厚一本,详细到每一文钱。此外宅中一切财物人员也已经登记在册,一共抄了三份,一份给宗正寺,一份我自己看,一份他们账房留着备用。
我将给我那份翻了了一翻,入目满眼都是“柳大”“薛二”“裴氏”“刘氏”,光看名字,几乎分不出谁是谁,不过年齿、婚配、籍贯、特长、住处和职司都写得极清楚,又留了足够的地方,一年一登,至少够用十年。
洛中宅第看着不大,上下也有二三百人,再有财货和邻里、亲戚的往来,上门行卷、投帖,以及州、县送来的牒状,足足费了我一日工夫才处置完。却是看完才发现一日里竟没用饭,忙命人端了果饮给他们三个:“一时忘了,倒叫你们三个在这里干等一日,天已晚了,就一道用饭罢。”
柳厚德早笑眯眯应了,宋、冯二人见他如此,倒不好拒绝,当下我便命厨房治了一席,又叫来家中伎乐歌舞为乐。那两个新罗婢一个善琵琶,一个善腰舞,两个矮奴善诙谐,也都唤了来表演。
宋、冯两个还有些扭捏不肯就客座,我道:“你们一向辛苦,一席犒劳总是当得起的。”让他们入座。
琵琶才兴,就见门口报:“驸马回来了。”却见郑博一路到门口,远远便笑道:“听说二娘设宴请人,不知请的是哪一位?”见了宋、冯两个便是一怔,再向内看见柳厚德,便略略沉了脸。
我知道他为何如此,今日回报事情的时候我便命人将帘幕撤去,至今也没挂上,我们这席上男女阉人各自混坐,又叫了伎乐歌舞,可算是毫不避忌。然而我并不打算向他解释,面上一笑,道:“驸马回来了。请入座。”早有侍儿又在我旁边匆匆增设一席,郑博虽是不悦,却依旧依言入座。
主仆之会,气氛本就算不得轻松,郑博又沉着脸,席上就更尴尬了。
亏得柳厚德时不时插科打诨,说些官场笑话,又有冯世良接他几句,才堪堪坐到人定之时,柳厚德要回家,席便散了,我自入内屋更衣洗漱,出来还想着母亲让我看的奏疏,便披衣盘腿坐在榻上出神。
郑博亦洗漱毕了,不往我替他选的院子里去,却一路向我这来,被侍儿拦在门外时冷哼了一声,高声唤:“二娘。”
我被他叫回神智,愕然回头,见他已冲过几名侍儿,一路气冲冲走到我跟前,向我怒目而视:“二娘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夫妻,总是这样算什么?若不是夫妻,为何又要替我讨要官职?”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裳,这举动似有些激怒了他,他向前一步,弯腰将手撑在榻上,两眼直直地盯着我:“若公主不想与我做夫妻,那也容易,明日我就上书,请与公主和离。若公主还想做这夫妻,便多少顾及下我郑氏家门。”
说实话我心里慌得很,他毕竟是个男人,离我这样近,侍儿们又畏畏缩缩地在门口不敢马上进来,可我面上只能装出毫不畏惧的模样,微笑着看他,轻声细语地安抚他:“郑郎不要着急,此事我本来早就想找你商谈,不过总被阿娘叫进宫,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你先坐。”
他哼了一声,却依言在我对面坐下,侍儿们趁此机会向我使眼色问询,我摇了摇头,让她们给郑博上了一碗茶,再关门退去,室内一剩下郑博与我时,我便有些后悔没交代一二心腹在门口留意房内动静了,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含笑向郑博道:“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因与柳君、宋娘子和阿冯商议家务,不知不觉竟累他们陪我站了一整日,有所亏欠,所以设宴犒劳,不是特地要男女同席。且宫中宴饮,一向也不大陈那些帷幕帐幔,所以没有留意。”
郑博面色稍霁,淡淡道:“宫中是宫中,外面是外面。劳烦二娘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捏住茶杯,轻轻动了几动,道:“那朱妙儿,我已书交洛阳县,将她一家流放荆州。”
郑博蹙眉道:“二娘是因为我养了外室,所以特地要男女同席,借以报复?”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我本以为朱妙儿与他结识也有几个月了,他能一连十日都住在她家,多少也该有些感情,谁知他知道那一家被流放的消息,却只是问了这样一句,斟酌片刻,才又道:“你不怨我?”
郑博淡淡道:“那朱妪私养女儿为娼,本就是违犯律令。流放到潮州、柳州都不为过。二娘只将她们放到荆州,已是手下留情了,我有什么好怨的?”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替那人心寒,将本来要说的话推了一推,却问他:“数月相处,驸马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他莫名其妙地看我,几度张口又迟疑,到最后才叹了一声,伸手来牵我的手:“二娘若真有心,以前的事就不要说了,我们夫妻…从此好好过日子罢。”
我忙将手收回来,因受了惊吓,连方才肚内打好的草稿都忘了,一股脑地将话说出来:“你误会了。我此番谈话,是想告诉你,前几日侍御医为我诊治,说我心疾未愈,不能生子。我想…如果你答应,我便正式替你纳几房妾侍,从此以后,你住第西,我住第东,我们互不干涉…”
他的脸渐渐黑了,好半晌才道:“闺房之中,生子有生子的办法,不生子…亦有不生子的办法。”
我道:“我不想。”我自然可以好好地和他科普一番,告诉他在这样的年代,世上并无十分万全的避孕法子,可最终却只能选了最直接的说法,怕他还要说下去,忙忙地又道:“我答应你,日后侍奉家中长辈,照拂子弟,一如世家之礼。你的官职,我亦会替你设法。而今你年轻,才入宦途,只能在后行里熬些年资,若做得好了,转去吏部、户部,不是大事。就不想在部里做事,去太常寺、太府寺,或是宗正寺,做个正卿少卿,总无意外。你郑氏千年名门,累叶显赫,近来却是清而不贵,徒有令名,只要你不干涉我之行止,与我好好做一对面上夫妻,外表恩爱,不做那些有辱我身份的事,我可替你提拔家中子弟、增设祭田,亦不会效仿别的公主,做出有辱你门风之事——自然,你若实在不愿,就上表和离罢,我不勉强你。只是你若和离,你与你兄长一家必遭阿娘和圣上厌弃,你要想好。”
他深深地看我:“二娘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我迟疑少顷,到底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猛然仰了仰头,再看我时面容发白,眼角发红,回答却极之爽利:“好。”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代流放分区域,比如流去荆州之类的上州,就是比较好的流放(名相张九龄被玄宗放到这里过),像是柳州(柳宗元),崖州(某个姓李的名相),潮州(貌似刘禹锡?),巴州(刘禹锡)这种地方,就属于穷乡僻壤倒霉催的,很多都有去无回了。很多时候,唐代一些偏僻州的刺史士人都不愿意不去做,更别说长史之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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