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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有些问题他再好奇，也是永远不会问出口的，那种显而易见的答案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但既然顾沉风留下了那只新的千纸鹤，今天不管是什么原因又帮他止过疼，他仗着这么丁点的反馈，终于也有了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说：“其实……你并不想我死，对么？”　　顾沉风眼珠子倏地转过来，红莲在脸庞上细微扭动。　　贺长泽本能地瑟缩了下，他还是怕他发怒的，但如果真没多少日子了，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钱、权、理想、名声、生命，他统统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被他嘲笑羞辱吗？　　他见顾沉风沉着脸，一点点逼近自己，人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却没有半点要退缩的意思。　　“不管你是想看我痛苦的样子来解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你不想让我死，就说明我还有机会。”他说。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开心，能放下心结去转世。我还知道你是喜欢这里的，在我死前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么？”　　贺长泽斟酌了下，他有些别扭，但还是说道，“就像夫妻那样相处。”　　　　顾沉风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态。　　贺长泽等了会儿：“你要是不回答……”他试图去拉顾沉风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心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顾沉风的眼里渐渐酝酿起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有脸，”他缓缓抽回手，“提以前？”　　贺长泽：“……”　　“又怎么敢说要弥补我？”顾沉风捏住他的下巴，手劲极大，迫使他仰起头，“当初在太和道宫……”　　提起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似乎尤其困难，顾沉风顿了顿，才继续道，“的时候你怎么不答应？你装作喜欢我的时候心里是有多恶心，和我接吻的时候心里是有多嫌弃，可后来你又告诉我，其实你是爱我的？”　　顾沉风自嘲地笑了下，“贺长泽，你让我怎么信？你贪图的大富大贵两辈子都有了，你想要的社会地位这辈子也有了，现在你怎么又都不要了？还说是为了我？”　　“对不起……”　　贺长泽眼泪滑下来，他以前都不怎么哭的，贺毅拿皮带抽他几十下，他也死不认错，犟得都不带眨眼的。　　“真的……对不起。”　　过去他对顾沉风的爱护嗤之以鼻，直到失去，　　才明白什么叫作痛彻心扉。　　如今他用自己剩下不多的余生，就每天做点吃的，抄点经文送他去转世，带他来喜欢的地方居住，又怎么填得满一千两百年的窟窿？　　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　　顾沉风看着他的眼泪，眼底渗出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极为复杂的情绪，他愤恨地松开手，贺长泽下巴的皮肤已经通红一片。　　“不许哭。”顾沉风看了心烦，呵斥道。　　这太强人所难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贺长泽都痛到难以忍受，但他还是非常努力地憋回眼泪，只是无法阻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尾也渐渐发红。　　顾沉风看了他一会儿，又道：“转过去，躺下。”　　贺长泽愣了愣，像算盘珠子似的，拨一拨动一动，他不明所以地转过去躺下，权当顾沉风不想看见自己。　　身后阴冷的气息持续了很久才散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贺长泽熬过了夜晚，到了白天有别的事干了，胃就没那么疼，只是烧得慌，吃了止痛药就能忍上几个小时。　　他一起床就重新做了玉米烙，熬了小米粥，热腾腾地端到靠窗的小桌上。　　现在贺长泽只能喝点粥，多喝一口就反胃，他见顾沉风抱着雪团，就喊他：“一起吃么？”　　顾沉风没理他，带着雪团出去玩了。　　贺长泽已经习惯顾沉风的不理不睬，比之前见不到一面，天天拿着千纸鹤的日子，现在这样每天都能看到顾沉风，贺长泽挺知足的。　　他和小周上午要进一次山，随便吃了几口粥，再收拾一下就出发了。　　贺长泽的耐力比之前下降了很多，有时候胃疼起来，走几步就要歇，半小时的山路，他走走歇歇得花三个多小时。　　小周看他瘦的可怜，提议他自个去找，到了拍照给贺长泽确认，但贺长泽拒绝了，他必须亲自找到顾沉风的遗骸。　　顾沉风那年跳的水潭，在当时不属于任何一个村落管辖，知道有人掉里头了，附近的村民也只是来看热闹，没有人愿意冒险去捞一个无名小卒的尸体。　　就算贺长泽水性不错，那尸体也极沉极重，要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打捞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当时是冬天，有一部分潭水已经结起薄薄的冰面。　　贺长泽却疯了似的，一遍遍潜进潭底寻找顾沉风的尸体，他找不到就上岸，稍微暖和点就又下水里找。　　三天后，当把顾沉风拖到岸上时，贺长泽已经精疲力尽，所有人看到尸体的模样都吓跑了，他却躺在顾沉风身边，一遍遍抚摸发硬发青的尸体，想从那对已经走形的眉目里，寻找曾经古板较真的神情。　　后来，贺长泽把顾沉风埋葬在潭水附近的小山坡上。　　贺长泽走得慢，下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桌上的玉米烙依然没动过，顾沉风和雪团也没回来。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靠背椅上，用一只手慢慢拣菜，拣一会儿就要揉一会儿肚子，拣完就拿出之前自己的画册翻看。　　贺长泽来的时候太匆忙，带的东西极少，除了雪团和母亲的胸针，也只额外拿了几本画册，一本是他画的夏莉岚，一本是他画的顾沉风，他一页一页地反反复复地看，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到黄昏的时候他就去屋子里做饭，做完又回院子里继续等，等到天彻底黑了，顾沉风才回来。　　雪团的一身白毛已经成了灰毛，它一见贺长泽就激动地要往他身上扑。　　贺长泽毫不嫌弃地抱起它，亲昵地摸了摸它脏兮兮的脑袋，笑道：“哪里来的泥巴小狗呀？”　　顾沉风站在院门口，见那粉粉白白的桃花树下，贺长泽正抱着小狗，他身后的屋子里透出暖光，把人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有饭菜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　　这一刹那，顾沉风微微愣神，眼底泛起了波澜，但等贺长泽看向他时，那点波澜已经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顾沉风每天都带雪团出门，贺长泽则每天都在家做饭，不捅破那层纸，还真就像一对夫妻。　　村里的日子单调又规律，一眨眼的功夫，院里的绣球就要开了，村里的人也脱下了小袄，换上了薄外套。　　这两个月来，贺长泽几乎把这座山头翻了个遍，却依然没有找到那处水潭。　　他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晚上难以入眠，白天更是吃什么吐什么，比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又瘦了一大圈，几乎就剩一把骨头。　　小周怕他昏死在半道上，给再多钱也不肯每天带人上山，讨价还价才改成了一周一次，关键山上所有有水的地方他俩都走遍了，小周腹诽，这还要找到什么时候？　　可就在小周想放弃的节骨眼上，老天开眼，贺长泽居然找到了。　　这地方他们经过了很多次，但水潭其实早就枯竭，如今只有巨大的岩石裸露在外，夹杂着杂草野花，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小周暗暗吃惊，他在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竟不知这岩石堆原来是处水潭。　　他突然想起村里的传说，讲古时候这山上有座道观，某天，一个道士被赶了出来，这恶道怀恨在心，索性投潭化成了恶鬼，结果仅一年的光景，那道观便从原来的香火兴旺变得破败冷清。　　而又过了三年，就连那水潭也都干枯，靠近那的孩子回去总要生一场大病。老人说是那恶道的鬼魂在害人，告诫孩子们千万别独自上山。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事，但小周立马就想到了这个传说。　　他惊疑不定地问贺长泽：“你说你要找爱人的骨骸？”　　贺长泽：“对。”　　小周一阵恶寒：“他……不会是投潭死的吧？”　　贺长泽顿了顿，说：“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周见贺长泽年纪不大，爱人估摸也没死多久，自己就是迷信，想太多了！　　这之后，小周的工作从带人找水潭变成了带人挖地。　　可一千二百年过去了，地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哪怕贺长泽对自己把人埋哪儿还记忆犹新，要找到骨骸也如大海捞针。　　贺长泽和小周掘地三尺，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把那一小片的坡地都犁了一遍，找得老眼昏花，也只勉强发现一颗人类牙齿。　　这村子至今还保留着土葬风俗，小周一看这哪儿是什么新鲜的尸骨啊？起码埋了几百年了，不然不会碎的只找得到牙齿。　　小周越想越觉得这事瘆人，他看贺长泽都瘦脱相了，还拿着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谁的牙齿在那又哭又笑，顿时吓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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