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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风，”他小声地问，“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顾沉风显身在夏莉岚身边，陈述道：“我在奈何桥边看到了她，但带她出来与鬼使缠斗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真的是长泽，是我的小孩！”夏莉岚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贺长泽再也难以自制，他呼出一口气：“妈妈……”这两个字，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人喊出来。　　夏莉岚眼里飞快蓄起泪，她疾步跑来，冰凉的手指触摸贺长泽的脸庞，一把抱住他：“原来……你已经那么大了。”　　贺长泽往后微仰，接住了母亲。　　当年自己还是孩童，被她抱在柔软的怀里，只觉得她的臂膀那么有力，而如今，母亲踮起脚，也只到自己的胸口。　　贺长泽眼眶一热，视线有一瞬的模糊，他从未想过，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还能见到母亲。　　顾沉风站在一边，神情莫测地看着两人。　　忽地，他锁了下眉，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某个点，对贺长泽道：“鬼使追到这了，我只能帮你们抵挡最多十五分钟。”　　说完，便消失在黑夜中。　　贺长泽紧紧回抱住夏莉岚，他有很多话要和母亲说，他刚刚还喋喋不休地对着她的墓碑说这说那，可到这会儿千言万语都阻在喉头，只哽咽道：“妈妈，你为什么……没去转世？”　　爱与恨　　贺长泽哽咽道：“妈妈，为什么……你没去转世？”　　他扶着夏莉岚的肩膀，略推开点距离，盯着她的眼：“到底怎么回事？”　　夏莉岚的视线在贺长泽脸上看不够似地游移，缓缓道：“我死前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你跪在地上求贺毅，我当时很想喊你，却发不出声音，心想以后你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抬起手，慈爱地帮贺长泽摘掉头发上结的冰渣，“我来不及看你长大，也没能和你好好道别。”　　“妈……”贺长泽眼眶酸涩。　　“先别说话，每年都是你在我坟头讲，现在就让我多讲几句吧。”　　贺长泽感到不真实，已经离世的母亲正拉着他，把积攒多年的关爱一股脑地倒出来。　　都是些“不要欺负同学、不要和贺毅硬碰硬、要努力学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一定要平平安安”诸如此类的叮嘱。　　这些平凡的叮嘱在普通家庭里司空见惯，但对贺长泽来说却是无比珍贵，他恨不得把这些唠叨都录下来，没事就能反复聆听。　　“妈妈说的这些，你千万别当耳旁风，听到吗？”夏莉岚加重语气。　　“听到了。”贺长泽很认真地点头。　　“好。”夏莉岚眼眶红了，“其实……你一直都看得见鬼吧？刚刚帮我们的恶鬼是你的朋友？”　　贺长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和顾沉风床单都滚几遭了，哪儿还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但和男恶鬼做情侣还是太过惊世骇俗，他不想让夏莉岚担心，只好低下头心虚地“嗯”了声。　　夏莉岚“噗嗤”笑了出来：“我要是活着一定不会同意你交这样的朋友，但如今我也成了鬼，才明白有些人比鬼可怕的多，你们要是合得来倒也”　　夏莉岚话没说完，那面完好的右脸毫无征兆地冒出个小疙瘩，接着又是一个。　　很快，她那半张脸就像沸腾的开水，小疙瘩一个挨着一个冒出来。　　贺长泽汗毛倒竖，惊道：“你脸怎么了？”　　夏莉岚也意识到了，她惊慌地捂住右脸。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哪里能弥补十五年的空白？顾沉风给她施的幻术正在消失。　　夏莉岚仓惶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得回去了，不能在人间待太久。”她连声音都变得粗噶。　　“等等！”贺长泽跟着站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抓住母亲的肩膀，说，“你想好好与我告别，不是很简单的心愿么？这里的游魂也都在等见亲人最后一面，我也每年都来看你……”　　他见夏莉岚脸色骤变，急切地追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一直不去转世？”　　母亲被藏在手掌里的右脸似乎还在发生变化，贺长泽提高了声：“妈！”　　夏莉岚开始变得透明，偷来的时间太短暂，她不得不回地府了。　　她咬牙道：“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我长大了，可以帮你！”贺长泽一顿，忽地心领神会，他悲愤地问，“你是不是不甘心贺毅找别的女人？是不是还在恨贺毅！”　　他一把抓住夏莉岚捂住右脸的手，猛地拉开。　　紧接着，他看到那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真实的脸，还不断有黑雾从凹突不平的皮肤里冒出。　　仿佛被重重地挨了一拳，母亲她……竟真变成了恶鬼！　　贺长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颤声道：“你希望我平平安安，而我，也只想你能开开心心去转世！”　　他鬼使神差般想到千年都没去转世的顾沉风，前所未有的恐惧顿时袭上心头。　　自己一直贪恋顾沉风带来的便利、温柔、强大，却从未真正走进顾沉风的内心，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思考过那段过往对他造成的伤害，也没想过被仇恨煎熬千年会有多么的痛苦。　　如果母亲也徘徊在人间千年……贺长泽都不敢再往下想，只心急如焚道：“妈，你都恨他十几年了，算我求求你，别再为他继续耽误自己！”　　那只完好的眼滑下一行清泪，夏莉岚道：“今天，妈妈看到你很好，我就不恨贺毅了。”　　贺长泽发现，母亲脸上的黑色怨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淡。　　夏莉岚抬手抹掉眼泪：“是我太傻，直到现在才明白，贺毅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他根本不值得我恨。”　　“妈。”贺长泽再次把母亲揽入怀里，徒劳地想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拥抱，他闷声道，“能再见到你，我实在太幸福了。”　　夏莉岚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在那张惨不忍睹的面上，展现出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似乎忘记贺长泽已经长大，还像小时候那般，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说：“妈妈也一样。”　　母亲在贺长泽的怀里一点点消失了。　　贺长泽却始终维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过了很久，才缓缓垂下手鼻。又过了很久，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一片雪花飘落，融化在他脸颊，变成水滴滑下。　　妈妈说得对，贺毅不配。　　贺长泽从未这般清醒的意识到，恨与爱都是羁绊，有些人不值得被爱，同样也不值得被恨，他们就该被遗忘在阴暗的角落，无人问津。　　＊＊＊　　顾沉风站在奈何桥头，脚边横着两个鬼使，他们被法术封住了手脚和嘴，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　　他抬头，看到夏莉岚从远处走回来。　　“正好十五分钟。”顾沉风看了下手机，又撇了眼夏莉岚，突然发现，对方的模样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你……”顾沉风有些惊讶。　　此时的夏莉岚还顶那张被火烧伤的脸，但身上已经没有一丝怨气，和普通游魂一样，全身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芒。　　“谢谢你。”她走上前，“今天是我那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顾沉风疑惑道：“你没告诉他自己是被贺毅害死的？”　　夏莉岚摇摇头：“我不想孩子卷进仇恨里，所以请你也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这一刻，顾沉风深刻感受到夏莉岚对贺长泽的爱，他沉吟了片刻，说：“好。”　　夏莉岚微微一笑：“我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如今我可以去转世了，但在之前，作为感谢我有一个小发现要和你分享。”　　顾沉风：“什么？”　　夏莉岚环顾四周，说：“大家一直以为恶鬼是因为有怨气所以不能喝孟婆汤，但我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她冲顾沉风笑道，“我们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愿喝。”　　顾沉风微微睁大眼睛。　　夏莉岚抬起脚，勇敢地踩上奈何桥，这一回，奈何桥没再驱逐她，那条破旧的裙子裙摆被风轻盈地带起。　　“原来。”她轻声道，“恶鬼想要洗刷怨气可以不靠复仇，还能选择放下。”　　几道黑线从顾沉风眼尾的红莲里失控窜出，他慌忙调动法术，压制情绪。　　奈何桥中间浮现出一盏翡翠茶杯，里面盛满了如云雾般流动的液体，是孟婆汤。　　夏莉岚向前走了两步，又站定转过身，她深深地望向顾沉风：“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变成恶鬼，但我衷心地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放下前世恩怨，继续前行。”　　顾沉风：“……”　　他见夏莉岚接过那盏翡翠茶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顾沉风猛地捏紧拳，他被夏莉岚说中藏在心底的事。无论多浓烈的恨、多缱绻的爱，多深的遗憾、多宝贵的回忆，一切的一切都会在这瞬间被冲散。　　他怎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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