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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装的，只有《便换篇》和《户口篇》，《兵制篇》只写了半页，粗论府兵凋敝之弊。再往后，纸上便只剩题目了，《铸币》，《盐铁》，《义仓》，《驿传》……　　李嘉言一页一页翻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生怕落在纸上，赶紧擦了去，又继续往下看。　　最下面一封信，却不是他的亲笔。　　臣瑄启：　　殿下展书之日，臣已不能复侍左右。病不能执笔，请观山道长代书，殿下勿怪。　　臣为乞命入府，本求苟活。三年之间，殿下未尝以罪孥视臣一日。臣不能执干戈，不能秉钧轴，无以报答殿下之恩。　　臣在户部供事，于漕运、钱谷、户口诸务，粗有所得，条列成篇，藏宜秋宫书房东壁柜内；此间数卷，谨附于案。目有三十，成者未半。　　臣之书止于此，而殿下之政方兴未已。惟愿后之为殿下筹此数事者，才十倍于臣。如此，则臣篇虽阙，犹无阙也。　　今观山道长传殿下之令，命臣等候，臣尽力矣。凡殿下所托，臣皆不敢负；惟此一件，恐不能终。　　殿下赐臣字曰清越。臣此生之声，皆殿下叩之而后有也，臣死而无憾。　　生为殿下之臣，死为殿下之鬼，臣愿生生世世随侍殿下之侧，此愿天地为证。　　臣瑄顿首再拜。　　傻子。李嘉言在心里骂了一句，眼眶倏地又热了。谁的遗表遗疏不讨点什么？追赠也好，荫庇也好，青史上一行字也好……　　怎么能什么都不要呢？如今还有什么是给不起的？　　不，他要生生世世。　　李嘉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原也不信这个，可万一有呢？就看天地有没有听见了。　　魏瑄灵柩还京没多久，礼部便把拟好的赠官谥议呈了上来。李嘉言全部驳了回去，只亲笔批了一行：　　追册魏瑄为太子良君，谥曰文惠，并赠驸马都尉；其母王氏静姝，封太原郡夫人。岁时存问，著为永例。　　有司检遍故牍，回奏说：太子良君之号，于礼无载。　　她又耐着性子批了四个字：自今有之。　　……………………　　上元这一夜，宫里例行赐宴。　　往年这一席要开几百张食案，宗亲命妇满殿珠翠。今年李显发了话，不叫外人，只留自家人，于是麟德殿偌大的殿宇里，拢共也就坐了几十人，不过是帝后并六位尚在的公主，还有她们的驸马和孩儿。　　人虽然少了，热闹却分毫不减。孩子们哪里坐得住，在食案之间钻来钻去，宫人端着菜碟左躲右闪，小心地穿行其中。　　殿前一架鳌山灯扎得有两丈高，千百盏明角灯串成山形，映得阶前雪地一片通红。　　李显兴致很高。他刚饮了几杯，便又絮絮说起早年在房州，上元夜里全家挤在小院里，就着一盏破灯吃汤饼，哪能想到今天的日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又转头问李嘉言，山里冷不冷，有没有生冻疮，伏牛山的雪是不是有一人深。　　李嘉言一一答了。他听得很入神，却不曾当真问过一句军务。　　韦后坐在一旁，替他把凉了的酒换成温的。　　酒过三巡，李显搁下杯子忽然说道：“趁着今日人齐，阿耶有句话要讲。”　　他拉着李嘉言在自己身边坐下，长叹一声道：“这个位子，阿耶坐了这些年，坐得很累，每日批不完的奏疏，吵不完的架，阿耶实在是烦透了。”　　他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如今你把西边打服了，把钱粮理顺了，山匪也平定了……谁的本事都不及你。阿耶想了很久，这个位子，还是你来坐最好。”　　满殿的喧嚣顿时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李嘉言。　　她起身离席，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按仪该三请三辞。劝进表，固让表，批答往还，一套功夫做足了，少说也要月余。　　何必呢？李显已两鬓斑白，方才说很累的时候，并不是做戏。正好，这位子她也很想坐。　　“儿臣——领旨谢恩。”她伏在地上，郑重地应了下来。　　李显大笑，起身扶起女儿，又回头冲韦后道：“你瞧瞧，我就说她痛快！”　　韦后笑着应一句：“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111、女主天下（正文完结）　　上元夜里放了禅位的话，制书没出正月便颁了天下。　　太常寺依制择了吉日呈上，李显嫌太远，命再择近的；再呈，还嫌远。　　卜筮不过三。再卜便是最后一卜，若圣人还嫌远，就真无日可用了。太常卿只好亲自去了大明宫。　　“陛下明鉴，臣等实在不敢迁延。”他躬身奏道：“可大典的法物仪仗要一件件置备，卤簿要陈设操演，太常的乐要排演，赦书要用绢誊写、颁行诸州……哪一样都不是十天半月的功夫。”　　李显皱着眉头道：“你也别同朕绕弯子，直说吧，要隆重大办，还要尽快，最快能赶到哪一日？”　　太常卿忙躬身答道：“回陛下，程原依的是册命大礼的故事，遣重臣摄太尉充册使，捧进册书，玺绶由符玺郎奉进，太上皇不必亲临。　　可李显非要亲临，几轮人去劝了他，连韦后也去说项。若太上皇临轩亲授，授受之际，上皇立于何处？面向何方？御座又算谁的？仪注无从措笔。　　可这一回，李显少有地执拗，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朕要亲授，仪注你们看着办。　　礼官们不敢再多嘴，自回衙门挠头便是。　　三月初九这一日，李嘉言四更便起了。　　灯下，尚服局的女官们一层一层替她穿戴。中单，玄衣，纁裳，革带，蔽膝……日月山龙十二章纹样在灯下暗光沉沉。　　最后是白珠十二旒冠冕，戴上来时，她只觉肩头微微一沉。　　穿戴停当，李嘉言乘辇出了东宫。　　黄麾大仗自承天门一路排到太极殿前，金吾卫身上的铠甲映着将褪未褪的晨星。　　钟鼓齐鸣，储君升殿，立于丹陛下的褥位。　　李嘉言隔着珠旒望去，御座上的李显今日没有服衮冕，只有通天冠和绛纱袍，十二章服只在她一个人身上。　　宗室之首立着太平长公主，一身翟衣，神采奕奕，身后还跟着五位盛装公主。她们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外朝的大殿之上。　　两侧紫绯青绿的班列之间，也已有零星女子的身影散在其中。　　还是太少，李嘉言心想。不过不要紧，科举一年一年地开下去，这样的身影只会越来越多。　　吉时到，侍中出班，自御前承了册书，展卷宣读。满殿的人屏息听着，等的其实只有最后一句：“……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　　自古内禅，太上皇多少总要留一手，或大事兼省，或除授仍归上皇。留与不留，留多留少，全在制书这一句的措辞里。　　可李显什么都没有留。从这一句宣出之时起，他的小女儿便是不打一点折扣的皇帝了。　　册文宣毕，李显站了起来，从有司手中接过玺绶，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一直走到李嘉言面前站定。　　她依礼再拜，直起身来时，隔着晃动的珠旒，正对上李显的目光。　　“裹儿，拿稳了。”李显把象征皇权的玺绶交给了李嘉言，又低声说了一句：“江山从此便在你手中。”　　李嘉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个优柔寡断了一辈子，一直被别人推着走的人，终于笃定地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忙双手接过攥紧了，望着父亲郑重地答道：“阿耶放心，女儿能拿稳。”　　李显微笑着端详了她片刻，便退后半步，让开了丹陛正中的御道。　　李嘉言转过身，提起裳裾拾级而上。　　这个位置她望了太久。每日常朝，御座空悬于满殿文武头顶，她坐在座下东侧那一席，一抬眼便能望见。如今，面前只剩最后几级台阶。　　她走完最后一级，转身南面，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文武百官齐齐拜了下去，山呼万岁之声一浪高过一浪，涌出殿门，漫过广庭，一直激荡至宫墙之外。　　名正言顺，万众归心，她真的做到了。　　……………………　　一转眼便是贞明十一年，李嘉言即位第十个年头了。新君迁都洛阳，大唐早换了一番天地。　　这年开春，两道制书先后颁下：头一道，诸公主之女，并从母姓，入李氏属籍。第二道则立李晴川为储，也就是以前的广宜公主韦秀，册立定在当年六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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