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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一乐将他任作斥候，看中的是他随机应变的本事。没想到还能变出兔子来。　　杜如晦目光沉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十二身上，似笑非笑道：“涂将军手下，倒是颇为懒散。不如放到我手下两日，我替你调教一番。”　　十二顿时脸色一变。　　杜州使调教？自己还能不能囫囵回来都不好说。　　他连忙抬头望向涂一乐，眼中满是求救之意。　　涂一乐无奈叹了口气，看向十二道：“斥候探路，是让你看清敌情，不是让你捉兔子。”　　闻言十二心生羞愧，脸也涨红起来。　　涂一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军中何地，岂能容你们如此嬉闹——”，　　就在众人以为十二完蛋了，自己也要完蛋时，涂一乐后半句却话锋一转：“接下来三天，你们营队负责伙房劈柴添水，”又看向十二，点名道：“十二，你这三天，换班之后先去喂马，再去劈柴。”　　营队大家心中叫苦，却又暗自庆幸，觉得比落到杜如晦手里好，十二更是觉得捡了便宜，逃过一劫，连忙应声：“诺！”　　领了罚赶紧跑了。　　眼见涂一乐将人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杜如晦板着脸，目光沉沉扫过围观众人，直看得众人心里发毛，纷纷作鸟兽散。操练的操练，打扫营地的打扫营地，一时间营中人人忙碌，再无人敢围着看热闹。　　令人想不到的是，待他们一走，杜如晦脸上的肃色便散了个干净，仿佛方才那个令人胆寒的杜州使只是错觉。　　江百青知道二人方才不过唱了一出双簧，不由失笑，目光落到杜如晦怀里的黑兔身上，问道：“这该如何处置。”　　杜如晦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黑胖子。这兔子倒是颇有灵性，在他怀里安安静静伏着，一动不动。他伸手揉了揉，一团软乎乎的，手感倒是不错。　　杜如晦未开口，一旁涂一乐替他说：“带着吧，也算个伴手礼。”　　这建议他敢说杜如晦敢听。　　闻言杜如晦点了点头：“好。”　　江百青见这二人神情认真，竟像是真要抱着这兔子去赴宴，赶紧劝道：“怎可如此儿戏——”　　话说到这，忽地觉得不对，各看两人一眼，无奈道：“杜大人不如先将这黑兔放在我这儿，我必好好照料，待你回来，我再兔归原主。”　　果不其然，杜如晦毫不犹豫又点头，道：“也好。”　　说罢便将怀里的小黑递给了江百青。　　毫无留恋。　　江百青送两人到营外，营外马匹早已备妥，李怀已候在那里。待陆擎锋出来，几人便翻身上马，径直往乔令县折返而去。　　眼见几人拍马而去，滚滚尘土渐远，江百青抱着小黑，久久立于营前。远山晚霞如火，映得山河尽赤，天地辽阔无垠。　　正待他转身要回营去，却见西边一人赶着两只羊，远远地似要走到营地来。　　大军扎营首选水源，今日军营旁有村落，军中辎重便前往村落买了几只羊。　　只是先前采买的羊早已炖入锅中，怎地还有人赶羊至此？　　江百青等在原地，果不其然那人越走越近，是往军营来了。　　待人走近，才看清来的是个中年汉子，嘴唇紧抿，神情木讷，一看便是个平日少言寡语的人。　　行至营前，他便停住了脚。　　“咩——”　　两只羊各自叫了一声。　　汉子仍不言语。见主人没有继续往前走，两只羊索性低下头，慢悠悠啃起了草。　　涂一乐先招呼道：“老乡，你要到哪里去？”　　今日有军队扎营于村外，不同于以往那些官爷，这些当兵的买羊竟是给钱的。一只羊六百钱，只收肥壮的。　　且是一手给钱，一手牵羊，现场结清。　　六百，价钱县城羊贩子的的收价足足高出一倍。　　村里人见了钱，再不迟疑，赶紧牵出自家最好的羊，又抱来鸡鸭，问军爷收不收。　　朔州兵久居北地，惯吃羊肉，却也架不住村人热情，便又买了十来只鸡鸭。　　六百一只羊，五十一只鸡，六十一只肥鸭。如此大方的价格，村人恨不得将家中所有牲畜都卖了。军爷却说军中有令，不可尽买百姓家畜，以免断了百姓生计。又道今年天旱，让众人留备粮食，切莫贪图一时价高，将粮卖了。　　直到那些当兵的走了，村人都还觉得像是在做梦。待低头看见手中那一串串沉甸甸的钱，方才有了实感。　　家家户户都高兴得如同过年。经此一遭，今年官税有了着落，余下的钱还能买些鸡苗鸭雏。待秋后粮食收了，即便今年天旱，日子也总算有了盼头。　　“翠儿！翠儿！你家中鸡可都卖了？”　　翠儿家没有养羊，但她是养鸡的好手，只只养得肥，刚才军爷带走那些鸡鸭，有一半出自她家。　　见到迎面赶来的二贵，翠儿笑着将怀中的钱串拿出来，举起来给二贵看：“你瞧！这是什么！”　　二贵替她高兴：“翠儿！太好了！“　　又说到：“财不露白，快收起来，”接着压低声音，藏不住喜色，“我家卖了三只羊。”　　翠儿心中一动，忽地明白了什么，定定地看向他。　　果不其然，二贵望着她，咧嘴笑道：“翠儿，我娘说了，这钱，给我娶媳妇——”　　两个年轻人四目相对，喜悦与紧张相对。　　二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翠儿，我能娶你了！”　　“啊！“　　翠儿惊叫。　　忽地又长长喊了一声：“啊——“　　她父母去世后，便是孤女艰难度日，二贵家是村中条件不错的人家，养羊大户，她家落寞了，亲事便不作数了。　　二贵死活不同意另娶，一年年拖下来，眼见着年纪越来越大，翠儿也成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姑娘，二贵父母终是松了口。偏偏这两年羊贩子压价愈发厉害，家中虽有羊，却卖不上价，就是想替儿子操办婚事，也凑不出一份体面的分家钱。　　两人的亲事，便这样耽搁了半年。　　如今突然得了这笔钱，于翠儿和二贵而言，简直是天降喜事。　　她又惊又喜，喊了出来，将这些年的委屈与心酸都在这一声中长长地呼了出去，　　“啊——”　　这一声高呼，引得旁人纷纷望来。待看清是他二人，又想起今日卖羊卖鸡的事，再见两人满脸喜色，心中便已明白，定是好事将近。　　不容易。　　也是好事多磨。　　村人谁也没有上前打趣，更无人出声调侃，只心照不宣地笑笑，各自离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两个年轻人。　　“哎哟！”　　忽有人一拍大腿，惊呼出声，引得众人纷纷望去。　　那人一拍脑门：“坏了！王二两口子还在地里呢！”　　王二家里只剩两名大人，白日都在地里，家中无人，自然不知今日军爷入村采买。　　他二人不易，日子过得艰难，为了交赋，借了两只羊来养，如今算来已有半年，那羊能卖了。　　村人刚才只顾着高兴，忘了还有这一茬了。　　“这可怎么办？”　　“军爷都走了——”　　最先想起王二家那人拔腿往田里跑去，原地只留下一句。　　“我找他们去！”　　到了田中，邻人将事情经过一说，王二夫妻起初还不肯信。直到邻人将怀中钱串子掏出来给二人看，他俩才信了。　　妻子忙催促丈夫快回家去将羊卖了，自己收拾完后边马上回来。　　然而王二赶村时，村中哪还有半个军爷的影子。　　为了不让妻子难过，也为了挣一条活路，王二仍将那两只羊赶了出来，顺着村人所指的方向，一路寻了过来。　　当下听了江百青的询问，王二抿了抿唇，只吐出两个字：“卖羊。”　　王二卖地　　果然是来卖羊。　　这汉子衣衫朴素，手上满是茧疤，指甲缝中还残着泥土。尽管他寡言少语，江百青却也看出了他卖羊的渴望。　　只是军中采买有定数，猪羊行得慢，如今行军急切，总不能见羊便收。　　于是他劝道：“老乡，军中不收羊了。天色将晚，你快将羊赶回去吧。”　　听见军队不再收羊，王二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抿了抿唇，不肯走。他上前一步，蹲下来，掰开羊嘴，抬头望向江百青：“八个月。”　　意思是这羊养了八个月，肉是嫩的，值得买。　　哨岗早已注意到了王二。见江百青拒绝之后，这汉子仍不肯离去，便走上前来跟着劝道：　　“老乡，江大人已经说过了，我们不收羊了。你莫要再在此逗留。天要黑了，山里有狼穴，赶紧回去吧。”　　哨卒披着皮甲，腰间悬刀，手上还执着长矛，他的劝说隐喻着武力驱赶的意味。　　羊与人一起抬头，王二眼中的光灭去大半，便有一寸寸的麻木从这眼中爬出来，似黑蚁，似寒霜，啃噬叮咬他的脸颊，令他脸皮一颤，又冻得他的嘴唇哆嗦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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