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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两步，竟主动伸手虚扶了陈晟一下，姿态亲近：“王爷回京时日尚短，便屡立奇功，更得陛下如此信重赐婚，实乃我大雍之福，亦是告慰忠勇王在天之灵。老夫每每思及故友，常感唏嘘，如今见王爷英才如此，心下甚慰！”　　这番话情真意切，既有对陈晟功绩的肯定，又有对故友的追思，更巧妙点出皇帝的信重与赐婚的荣耀，几乎无懈可击。　　周围不少官员听得暗暗点头，觉得高相果然胸襟开阔，对这位突然冒出来可能分权的王爷毫无芥蒂，反而倍加关怀。　　陈晟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感怀与谦逊，微微欠身：“高相过誉。晚辈年幼失怙，得蒙圣上恩典，方有今日。于朝政大事仍是懵懂，日后还需向高相与诸位前辈多多请教。父亲若在天有灵，得知高相如此挂念，亦当感念。”　　他回应得滴水不漏，既承接了高启的故人之情，又摆正了自己晚辈和初学者的位置，将功劳归于皇恩，姿态放得足够低。　　高启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陈晟的手臂：“王爷过谦了。虎父无犬子，老夫信得过王爷的能耐。今日太后设宴，一是为贺王爷大喜，二也是让我等老臣有机会与王爷亲近一二。王爷且安心，日后朝中若有何不明之处，或需老夫略尽绵薄之力的，尽管开口。”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俨然一副全力支持、甘为臂助的长者姿态。连一旁的二皇子刘琩都忍不住挑了挑眉，九皇子刘瑞眼底则闪过一丝深思。　　“多谢高相抬爱。”陈晟再次道谢，神色恭谨。　　高启仿佛这才注意到三位皇子还在旁边等着，呵呵一笑，转向他们：“看老夫，一见故人之子，便有些忘形了。几位殿下莫怪。今日风和日丽，太后娘娘兴致颇高，正该好好乐乐。”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又与几位皇子寒暄两句，询问了些功课、骑射之类的闲话，气氛显得轻松而融洽。　　然而，就在这看似寻常的交谈中，高启那看似随意扫过陈晟的眼神深处，却有着极难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他刚才所有的话，所有的姿态，都建立在陈晟确是忠勇王遗孤这个前提上。　　他的故人之情、欣慰、支持皆源于此。　　这是最高明的试探，用绝对的信任和真诚作为外壳，观察对方在接受这份理所当然的亲近与认同时，是否有丝毫的不安、迟疑、或者过度表演的痕迹。　　真正的李代桃僵者，面对如此厚重且突如其来的故人之情，心绪必有波动，再好的演技，在眼神、肌肉的细微变化，乃至呼吸节奏上，都可能露出破绽。　　而若真是忠勇王之子，则应是坦然中带着对父亲旧友的尊重与些许感怀。　　高启在短短几句话和几个动作间，已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陈晟始终保持着得体略带感激又不过分热络的神情。在高启提及乃父当年之风时，他眼中确有怀念与黯然一闪而过；　　在高启表达支持时，他有谦逊和感谢；整个过程，他的呼吸平稳，姿态放松而自然，没有丝毫紧绷或躲闪。　　至少，在高启老辣的目光下，没有看出任何明显的异常。　　明萱，还真是一颗好棋子　　而另一边，　　沈瑾钰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七公主和一旁煽风点火的明萱郡主，　　“七公主，太后宴席将开，瑾钰确需更衣，不便久留。公主若有教诲，不妨宴后再叙。”说罢，他再次微微颔首，脚步一转，竟是要从另一侧更为狭窄的石隙间穿过。　　“你给本公主站住！”七公主何曾被人如此无视，尤其对方还是个她母妃和皇兄私下里提过需要留意、且身份让她隐隐有些不舒服的外姓县主。　　她从小被淑妃娇宠，又被九皇子刘瑞暗中灌输了些许嫡庶尊卑的观念，早已养成了跋扈性子。此刻见沈瑾钰油盐不进，心头火起，竟提起裙摆就要去拉扯沈瑾钰的衣袖。　　明萱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假意劝阻：“七公主息怒，县主或许真有急事……”脚下却悄然挪了半步，正好封住了沈瑾钰另一侧的退路。　　沈瑾钰眸光一冷，正待有所动作，忽闻一阵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　　“七姐姐！明萱姐姐！你们在这里玩什么呀？”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宫装、头梳双丫髻、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像只活泼的小黄鹂般蹦跳着从花丛后绕了出来。　　她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满是纯真好奇，正是皇后所出的十公主刘茉。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心翼翼、满脸紧张的嬷嬷。　　七公主动作一僵，悻悻收回手，对着这个虽年幼却因是中宫所出而地位特殊的妹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十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十公主眨巴着大眼睛，先规规矩矩向刘芙和明萱行了礼，然后目光一下子就被沈瑾钰吸引住了，或者说，是被沈瑾钰故意而从袖中露出的一抹翠色吸引住了。　　“呀！好漂亮的蜻蜓！”十公主欢呼一声，小跑到沈瑾钰面前，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宸阳哥哥，这个……可以给茉儿看看吗？”　　沈瑾钰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顺势将袖中那只陈晟所赠的竹叶蜻蜓完全取了出来。　　青翠欲滴、栩栩如生的蜻蜓在他白皙的掌心，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在阳光下流转着生动盎然的光泽。　　“十公主喜欢？”沈瑾钰声音放柔了些。　　“喜欢！太喜欢了！”十公主用力点头，眼睛几乎粘在了蜻蜓上，“它好像真的会飞一样！宸阳哥哥，这是你做的吗？好厉害！”　　一旁的七公主原本还在为沈瑾钰对自己的无视恼火，此刻见到那精巧绝伦的竹蜻蜓，又见素来跟自己不算特别亲近的十妹对沈瑾钰和那玩意儿如此热络，一种被比下去的不悦和孩童对新鲜玩具天生的占有欲同时涌了上来。　　“哼，不过是个竹叶子编的玩意儿，有什么稀罕。”七公主撇撇嘴，但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蜻蜓上瞟。　　明萱郡主将七公主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立刻挂上柔婉笑容：“县主好巧思。不过这等竹叶玩意儿，终究简陋。公主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话锋一转，仿佛突然想起，“对了，御花园澄瑞亭旁的紫竹林，不是生着罕见的金镶玉竹吗？竹带金纹，日光下璀璨夺目，那才是配得上公主的料子！”　　她热切看向七公主，提议道：“公主，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折些新鲜嫩叶？立刻寻个手巧的宫人来，当场就编，定然比这竹叶蜻蜓精致华贵十倍！也让十公主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最后一句，刻意加重，直戳刘芙压人一头的心态。　　七公主果然被说动了心。她不仅要更好的，还要立刻、当场拥有，并且必须在沈瑾钰和十妹面前炫耀！　　“金镶玉竹？听着不错！”七公主扬起下巴，骄矜地瞥了一眼竹蜻蜓，　　“这种粗陋玩意儿，也只得小孩子新鲜。十妹，跟七姐一起去！等会儿用更好的金镶玉竹给你编个更大的！”　　她不仅要带十公主去见证，还要用更好的施舍姿态，彰显自己的优越。　　“好呀！”十公主乖巧应道，依旧爱不释手地捧着沈瑾钰给的蜻蜓，这更刺激了七公主要立刻超越的决心。　　“你，”七公主指向一个内侍，“立刻去找，看看哪个宫人、匠人会编这些草虫玩意儿，速速带到紫竹林候着！你，”又指向一个太监，“去叫几个侍卫过来，本公主要折竹子，他们得听使唤！”　　吩咐完毕，七公主才像刚想起沈瑾钰似的，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得意看过来：　　“宸阳县主也一起去瞧瞧吧？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好材料，免得日后总拿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敷衍。”　　沈瑾钰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多谢公主美意，只是瑾钰还需更衣，恐误了太后宴席……”　　“更衣着什么急！”明萱立刻打断，她怎会放过让沈瑾钰亲眼目睹落败，衬托公主威风的机会？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热，　　“宴席还没开始呢，来得及。公主盛情相邀，县主莫要推辞了，一同去看看那金镶玉竹何等奇丽，也是开阔眼界嘛。”她边说边上前半步，隐隐有阻拦之意。　　七公主也有些不耐烦：“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耽误不了你更衣！”　　沈瑾钰似是被迫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道：“既如此……瑾钰遵命。”　　“这便对了！走！”七公主心情大好，一手拉起还有些懵懂的十公主刘茉，一手得意地挥了挥，在明萱的引路和宫人簇拥下，浩浩荡荡朝着紫竹林方向走去。被叫来的两名侍卫也快步跟了上来。　　沈瑾钰沉默地跟在队伍稍后位置，阳光有些晃眼，他伸手挡了挡，同时也遮住了上扬的嘴角。明萱，还真是一颗好棋子，他还没做什么，她就全部替他做了，真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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