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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婉儿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连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后背撞上了一根立柱才踉跄着站住。她看着崔夫人,又看看崔令妩,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地跳。 “不可能……”她喃喃着,声音轻碎:“怎么可能……”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供桌上的烛火齐齐一矮。 崔泫静立不动,唯有袖口风动,似拂过一刃冷铁。他微微偏首,目光掠过在场诸人。 那些低语,便在他视线的折角处,一簇簇地灭了。 “崔令妩便是她,她便是崔令妩。”他开口,嗓音不重,却有金石压瓦之势,“此名是家主亲笔所提,承于宗祠香火之前,列位族老目证,墨迹入谱,朱印覆名。八载寒暑,她在族中为嫡,名实相副,毋庸置疑。” 他略顿,薄唇微抿,目光缓缓抬起:“今日话既挑明,是给幼辈听清的。往后若再有齿舌翻覆、暗隙生风……”他轻轻一哂,那笑意未曾及眼,“就别怨我翻出族规,请那铁脊藤条出来。” 众人垂首,皆低眉应是。 崔泫目光悠悠一转,落入廊角那团蜷缩的人影里去。那妇人早已面白如纸、骨软如泥,身上衣裳被冷汗泅湿了一片,贴住脊梁,似一层揭不开的皮。 “带下去。”崔泫负手,声线平直:“撬开她的嘴。我要知道是谁把这枚脏钉子,送进崔家的院墙里来。” 两名仆妇应声向前,脚步无声,却步步紧迫。 那妇人骤然瞪目,眼白爬满红丝,喉间涌上一串沉闷的“嗬嗬”声。她的下颚猛然张开,又猛地合上,一截白沫自唇角漫出,顺着下颌坠入衣襟。接着,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颜婉儿就立在三步之外。她膝弯一软,跌坐于地,双手撑在身后的青砖上,五指收拢,指尖泛白,浑身颤抖起来。 崔泫偏过半边脸,对着崔夫人,声音压得低:“夫人,她是你娘家的侄女。怎么处置,你自家拿捏。” 崔夫人立在他身侧,面色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十指交叠扣在身前,指尖相互抵着,指甲嵌进皮肉里。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 崔令妩这才从凝固的空气里挣出一口气来。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被裴砚五指扣住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炽热,像冬日炉膛里一捧不曾熄灭的炭火。她晃了晃胳膊,动作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倦怠,声音浮浮的:“我想出去透透气。” 裴砚偏过头来看她,温润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好。” 他牵着她,从人群间穿过。路过崔泫身侧时,裴砚脚步骤然一收,微微侧身,朝他颔首一礼。 崔泫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像拿秤称了一称,又移到崔令妩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有半截话在齿间打了个转,却没有放出来。最终,他只摆了摆手。 李玄明松了松袖口,扯住林晚棠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我们也不叨扰崔大人焚香祭祖了。” 四人前后出了院门,迈下石阶,走入蒙蒙的雾气里。 风波已平,余音如浮尘缓缓坠地。 崔五爷扯着吴氏的手腕急急上前。他步子迈得大,袍角翻卷如浪,拽着她的那只手却攥得紧。吴氏被他抻得踉跄,绣鞋踩过积水的砖缝,溅起几点泥星子,落在裙裾上。 到了崔泫面前,五爷松开吴氏的手腕,却顺势将她的胳膊轻轻往身后掖了掖。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恭谨:“大哥,她进门晚,到底年纪小不懂事,阿妩的事我也没跟她提过几回……”他说着,侧过身,目光极快地扫了吴氏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微动,“她今日糊涂,大哥莫与她一般见识。若有错处,全算在我头上,回头我自去跪香领罚。” 吴氏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十指绞着一角披帛。她低垂着眼睫,唇角抿成一条线。 崔泫的视线从五爷脸上缓缓移到吴氏低垂的鬓边,停了一息。檐角的风灯晃了晃,光影在他眉骨间一跳,又沉下去。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只余一脉倦意从眼底漫上来。 “罢了。” 细雨初歇,天边仍笼着薄薄的灰云,檐角还在滴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亭子在假山最顶上,石阶窄而陡,两侧的苔痕洇成墨绿。崔令妩和裴砚就坐在亭子边的石沿上。 她蜷着膝,双臂环抱,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裴砚坐在她身旁,双腿自然地垂下去,靴尖轻点着石壁上的青苔。 崔府就这么铺在他们脚下。院落层层叠叠,黛瓦鳞次栉比,烟火气从各处檐角升起来,又被风揉散了。 崔令妩吸了吸鼻子。 “我最早的记忆,”她开口,声音有些闷,埋在膝间,“是缺了一颗门牙。姊妹们围成一圈笑话我,说我说话跟漏风的窗纸似的,呼呼地往外窜气。” 裴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嗯,我知道。” “你知道?”她抬眼睨他。 “你为了捉弄我,”他慢悠悠地说道:“自个儿先摔了,门牙磕在青砖上,掉了。”他顿了顿,“顺带…把我裤子扯了下去。” 崔令妩猛地想起阿棠他们讲得这桩往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耳根倏地烫起来:“小气鬼!闭嘴!” 他果真抿了抿嘴角,不说话了。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目光重新落在脚下的崔府里,声音缓下来:“阿娘为着这事,把伯母婶娘全请了来,一句一句地训,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她说着,抬手指向东南角一片院落,“后来我入了家学。崔家的课业繁琐,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针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坐不住,先生在上面讲《春秋》,我在底下拿墨汁画乌龟。日子久了,变着法儿地偷懒。” 她顿了一顿,目光飘向更远处一片青瓦覆顶的院落,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年腊月,落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地面上结了薄冰。我赖在暖阁里不肯出门,抱着汤婆子说脚疼。阿爷什么也没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脊背对着我。” 她的喉头动了动。 “他背着我,从东院一路走到学堂。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又深又稳。他边走边说,‘路滑,阿爷背你走得过去。可往后出了这座府门,外头的路,你得自己走。学问这个东西,不是拿来光耀门楣的,是拿来给自己垫脚的。脚底下的砖厚一分,你往后站得就稳一分。阿爷不能陪你一辈子,但字在纸上,理在心里,它们能。’” 崔令妩说到这里,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但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偷过懒。”她轻轻补了一句,“虽然每样都学得七七八八,不上不下的。” 她忽然松开环抱的双臂,双手撑到身后石沿上,仰了仰头:“可我的字写得好啊。几位叔伯过年写春联,都专门来讨我的手稿去当帖子临摹。” 裴砚点了点头:“你那手簪花小楷,确实漂亮。” “全亏我哥哥。”她说这几个字时,语气里浮起一点笑意,“他说别的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行,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字不一样。你想想,往后别人看见你的字,像鸡爬的,心里肯定得嘀咕——这人怕不是生得也够呛。” 她“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我当时气得把砚台砸了过去。然后闷头练了三年,写废的纸堆了整整一箱子,才练出今日这笔字。” 她松了撑着石沿的手,重新蜷回去。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蔷薇花的残香。她的目光慢慢滑过每一片屋瓦、每一道院墙。 “可是……阿娘不是我的阿娘。阿爷,也不是我的阿爷。”她的肩膀微微发颤,“哥哥……也不是我哥哥了。” 裴砚侧过身,抬手落在她肩头,声音笃定:“但他们是把你当亲人待的。” 崔令妩抬起头来。泪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了满脸,眼睫湿成几绺,眼眶里蓄着的那汪水晃晃荡荡的。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颤颤地吐出几个字:“裴砚,你个呆子。” 裴砚一愣。心想他又说错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 崔令妩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双臂箍住他的腰,十指交扣在他腰后,箍得那样紧。她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鼻尖抵着衣襟的褶皱,额头蹭着他的胸骨,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去。 然后她哭出来了。 那哭声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粗砺的、滚烫的,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开了闸口。她的肩膀猛地耸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颤,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衣料,洇成深色的一团,贴着皮肤,烫得灼人。 裴砚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才落下来,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拢住。 亭外,太阳缓缓破开云层,钻了出来。金色的光透过亭檐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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