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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媳妇王婶子系着围裙站在最中间,一会儿喊人拿姜,一会儿又让人把大料送过来。 “扣肉先做,这个最费工夫,别等客人上桌了肉还没蒸透。” “猪肉煮好了没有?” “好了!” “拿过来炸!” 几大块五花肉已经煮得七八成熟,捞起来晾干水分,再往皮上抹东西。旁边一口大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肉一下锅,“滋啦”一声,吓得围在旁边的几个孩子尖叫着往后躲。 “跑远点——” 王婶子赶人,“油溅出来烫着你们,今日可没人有空哄。” 孩子们跑出去几步,没过一会儿又偷偷围回来。 肉炸好以后还不能算完,得切片、码碗,再配上腌好的菜,一碗一碗上锅蒸。 旁边还有人在剁肉馅、切鸡鸭、洗萝卜、择青菜。 几十桌席面,不是个人忙得过来的。 昨日季凛请来帮忙的人今日几乎全到了。 女人们大多守着灶台和案板,男人们负责杀鸡宰鸭、劈柴挑水。年轻的姑娘小伙则满村乱跑,挨家挨户搬桌子凳子。 季凛一大早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她那些朋友知道她外甥女成亲,大老远赶来吃喜酒,她忙着招呼前头,又时不时往后厨去看一眼,确保不出差错。 阿晚是来了,但村子里有自己做席面的风俗和规矩,就算她是开酒楼的,这会儿也不好去插手这些事,让她躲了个清闲。 季凛招呼完一波客人,眼看时辰快到了,又忙着去找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陆筝。 “阿筝呢?” 小桃嘴里塞着一块喜饼,含含糊糊道:“换衣裳。” “还没换好?” “阿姐在帮她。” 季凛这才放心,又吩咐道:“去让她快点,别误了时辰。” 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院里院外全是人声。 不知道谁没把鸡按好,让它给挣脱了,扑着翅膀从后院冲出来,几个孩子在后头追,一路追进棚子里,差点把刚摆好的凳子撞翻。 有人骂。 有人笑。 陆筝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平日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今日却是一身红。 红色的衣裳将她原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头发高高束起来,腰间也系了红绸。就是皮肤被衬得黝黑,但胜在年轻底子好,看上去英气十足。 小桃第一个看呆了,随后跑过去,围着陆筝转了一圈。 “二姐,你好好看!” 陆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转。” “我看看嘛。” “昨日不是看过衣裳?” “衣裳跟穿在人身上又不一样。” 众人围过来,纷纷夸赞她穿这一身精神,夸得她的耳朵都红了。 巳时过半,迎亲的队伍便动了。 两家离得很近,真要直接去,走路一会儿就到了。可成亲哪能这么接?花轿都租来了,吹打的人也请了,总得热热闹闹走上一遭。最后决定,和提亲那日一般,先沿着村里的路绕上一圈,再去小荷家。 锣鼓一响,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陆筝骑在马上,红色衣摆垂在马侧,胸前还扎着一朵大红花,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多少有些不自在。 三儿在后头喊:“筝,笑一个!” 陆筝不吭声,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新人怎么板着脸?” “高兴傻了。” “阿筝,今日可不能板脸!” 陆筝被喊得没办法,最后还是笑了。 这一笑,少年人的清朗全出来了,路边几个婶子顿时夸起来:“这孩子真是越长越俊。” “小时候哪里看得出来能长成这样。” 几个孩子追着花轿跑,喜婆抓了一把喜糖往外撒,孩子们顿时一哄而上。 锣鼓声、笑声、孩子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整个下河村都像被这片红色染得喜气洋洋。 陆老二也听见了。 这么大的动静,想听不见都难。 他原本没准备出来,至少早上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赔钱货成亲罢了。还是两个女人,连个后都留不下来,有什么稀罕? 可锣鼓声越来越近,他到底还是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却不敢站在村道上,也不敢让季家那些人看见,最后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头,远远看着。 迎亲的队伍正从村道那头过来,最前头骑马的人一身鲜红。 陆老二一开始竟没认出来,直到走近些,他才发现,那真的是陆筝,是他女儿。 曾经在他家里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的女儿,如今骑着马,穿着他这辈子都不舍得买的衣裳,后头跟着花轿,再后面是吹吹打打的一群人。 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看她,都在笑,都在说她命好。 陆老二喉咙发堵。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几个孩子还小,家里穷,他总嫌她们吃得多。嫌她们娘生不出儿子。没有儿子傍身,他总觉得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笑话他,干脆就出去找活儿做了,把妻子留在家里,任由父母兄嫂磋磨。直到她后来病了,也没银子治,就那么一天一天熬,最后熬没了。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女人罢了,没了再娶就是。孩子也是,姑娘养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能卖几个钱,已经算有用了。所以他卖了一个,后来他不在家,父母又卖掉两个,一个也没留下。 可是如今再看眼前这一幕,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急着把人往外赶。 大女儿开着那么大的铺子,那契姐开着沥州最大的酒楼,听说县城里不少有钱人都跟她们做生意。 如今陆筝成亲,光昨日送进村里的东西就装了几大车,今日两头猪随便杀,鸡鸭成筐,几十坛好酒摆在院子里,听说那酒一坛就值不少钱。 如果当初,他们陆家没有把几个孩子卖掉,如果他对她们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如今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该有他一份?云溪是不是得给他养老?陆筝是不是得叫他爹?那几间铺子、那些银子、那些认识的大人物,是不是也该有他这个当爹的好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陆老二胸口一阵阵发疼。 都是他的,本来都该是他的,偏偏被他自己赶走了。 迎亲队伍越来越近,陆筝骑着马从那块大石头前经过,她甚至没有往这边看。 陆老二缩在石头后边,直到马蹄声过去,花轿过去,锣鼓声也渐渐远了,才从石头后头探出头。 路边还有几个抢糖的孩子,一个孩子捡到一颗落在石缝里的喜糖,剥开糖纸便塞进嘴里。 陆老二盯着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捞着,拖着上次被季凛带人打残的一条腿,失魂落魄地走了。 …… 小荷从早上起来,心就没静下来过。 明明昨日什么都准备好了,衣裳试过,鞋也试过,头发怎么梳、什么时候出门、喜婆什么时候进来,全都说过一遍。可今日真坐到房里,她还是觉得哪里都还没准备好。 “嫂子,我的头发是不是歪了?” 刚做完月子的张玉兰看了一眼:“没歪。” 过了一会儿,小荷又问:“衣裳是不是皱了?” “没有。” “鞋呢?” 张玉兰终于笑了:“鞋穿在脚上,阿筝又看不见。” 小荷脸一下红了:“我又不是给她看。” “那给谁看?” 小荷不吭声了。 张玉兰笑得更厉害,小荷索性不理她。 屋里还跑着一个胖丫,两岁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今日到底有什么不同,只知道姑姑穿得特别红。 她围着小荷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伸手去摸她衣裳上的绣花:“姑姑,好看。” 小荷笑道:“胖丫也好看。” 胖丫立刻高兴了,扶着她的膝盖就要往上爬。 张玉兰赶紧把女儿捞走:“可不能抱。” “为什么?”胖丫不开心。 “你姑姑这一身衣裳好不容易穿好,让你一脚踩脏了怎么办?”张玉兰道。 胖丫听不懂,还伸着手要姑姑。 小荷看得心软:“让她过来吧。” “你就惯她。”张玉兰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把孩子放下了。 胖丫立刻扑过去抱住小荷的腿,小荷摸摸她的脑袋,心里的紧张倒散了一些。 两人说了一会子的话,张玉兰忽然往门外看了一眼:“对了,有件事我还得跟你说。” 小荷见她忽然压低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 张玉兰凑过去:“晚上洞房的事……” 以往家里孩子成亲,这事都要当娘的提前科普一番,可小荷是跟女人成亲,小荷娘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一直没说,打算随她们小两口自己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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