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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望舒直接去了狄府。 马车停在狄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门房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连忙迎进去。狄仁杰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女儿推门而入,官袍还没换,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显然是一整天没顾上梳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圈微红。 狄仁杰放下手里那卷正在打包的舆图,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来俊臣才倒了多久,陛下就拿阿耶开刀,她这是在敲打谁?敲打我吗?” 狄仁杰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陛下贬我,不是因为要敲打你。恰恰相反,陛下贬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暂时离开朝堂,为将来更大的局面做准备。” 望舒的眉头微微皱起。 狄仁杰去寻望舒,让她保下程务挺的时候,就料到了,这确实是他与陛下政见相左,被清算是迟早的。 “来俊臣倒了,三司正在彻查他旧案,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此时陛下若对任何人心慈手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就会觉得有机可乘。她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来证明,她依然可以翻脸无情,哪怕是对最亲近的臣子。我是当朝宰相,资历最老,声望最高。贬了我,既能让所有人闭嘴,又不伤及她自己真正想留的人。” 狄望舒觉得从宰相到县令,也太过了,“阿耶,你甘心吗?彭泽那个地方——” “彭泽虽小,却是个好地方。”狄仁杰重新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望舒。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彭泽县志四个字,纸张泛黄,“这几天我仔细看了彭泽的县志。那里地处江南西道,水网密布,气候温润,稻米一年两熟。往年因为赋税过重、劳役不均,农户逃亡过半,田亩荒芜。我去那里做县令,正好可以试试你在明州推行的工坊分税制,把荒芜的田亩收归县衙,租给无地农户耕种,赋税按实际收成分,不搞一刀切。再设一个县衙直属的小型纺织坊,专做苎麻精纺,销路往东走水路运到明州港,借你的采银司商路往外销。” 他说到这里,翻开县志中一页,指给望舒看:“彭泽的苎麻品质在江南排得上前三,但本地没有加工能力,只能卖原麻,利润全被中间商抽走了。如果就地设坊精纺,利润能翻好几倍。我算过一笔账,彭泽县衙一年留州自用不过六百贯,如果能建成一个中等规模的纺织坊,一年就能增收两千贯以上。这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建学舍,不用向朝廷伸手要一文钱。” 望舒怔怔地看着父亲手中那本破旧的县志,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哪里的河堤需要加固,哪里的荒田可以开垦,哪里的苎麻产量最高,哪里的乡绅把持了水路码头欺行霸市。 他甚至已经在纸上画好了一张彭泽县的简略舆图,标注了纺织坊的选址、水路的走向、与明州港的联运路线。 “阿耶,你早就料到了?” “没有料到具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狄仁杰合上县志,语气平和,“你推行银行、国债、官营工坊,士族在朝堂上弹劾你,来俊臣在背后捅刀子,满朝文武都在看狄家的风向。陛下能将来俊臣下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你立了功,赏;我犯了忌,贬。赏罚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况且没牵连你和你兄长们,贬到彭泽已经是她能给的最轻的处置。这说明她心里清楚我是清白的,也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让我在彭泽待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无 波云诡谲(一)宋某对狄大 望舒从狄府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马车在巷口等了许久,马夫见她出来,忙迎上去,见她神色平静,便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大人回府吗,望舒点点头上了车。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陛下没打算让我在彭泽待太久。”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父亲真心的判断,还是只是为了让女儿安心的安慰之辞。 不过原本历史轨迹也是他被贬去彭泽,武家子侄一路犯蠢,局势稳不住了,又让他回来。 此时陛下对武家子侄还是抱有希望,觉得他们可以与众臣分庭抗礼,如今清洗了两轮,权力大半握在武家子侄手上。 狄仁杰去彭泽治县,她得留在洛阳稳住户部、稳住银行、稳住安西四镇的局面,这些才是根基。 如今小人当道,她也很是气愤,就武承嗣的嘴脸,来俊臣为他干了不少脏活,她让来俊臣下狱,武承嗣当然视她为眼中钉。 毕竟这些李唐旧臣不死,哪有他上位的机会?何况那些都是有兵权的将军。 他野心膨胀,白日做梦想着接姑母的皇位,一直踩着武三思,针对李唐旧臣,尤其是武将。 他才不管边关死活,反正疆域这么大,丢失一半有什么关系? 望舒觉得恶心,武三思比起他来,都没那么烦人了。 回到秦府时已经很晚了,她草草洗漱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望舒刚吃完早饭,秦昀去上值了,她正好休沐,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吼吼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她三哥狄景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望舒!望舒!出大事了!” 狄景晖冲进花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冲到望舒面前,双手撑着桌案,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阿耶被贬了!彭泽!那是什么地方?我打听过了,在江南西道,穷山恶水,离洛阳两千里!以后我出去说我是宰相的儿子,人家说你是哪个宰相?我说狄仁杰,人家说你阿耶不是彭泽县令吗?我这脸往哪儿搁!” 望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很是无语,“我还没倒呢。” 狄景晖愣了一下。 “你是宰相的儿子,和你是宰相的哥哥,有差吗?” 狄景晖眨了眨眼,也是哦,他猛地一拍脑门,仰天长笑了一声,“对哦!我还是宰相的哥哥!没差!” 望舒懒得看他这副嘴脸,随口问道:“我的宅子建得怎么样了?” “建得差不多了!可漂亮了!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阿罗憾手下的匠人太能耐了,那个穹顶已经合龙了,采光好得不行,正午的阳光从穹顶窗洞里照下来,整个厅堂亮堂堂的,老普说跟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一个手艺!还有那个浴房,石子地已经铺好了,引活水的铜管也埋完了,地龙试烧了两天,热气从地板下面走,整个中院的地面都是温的。现在就剩收尾了,家具一入场就能住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望舒想了想,今日正好没事,她忙得都忘了她的宅子了,她让狄景晖给她当监工,帮忙给质量把关。 先前秦怀道来洛阳住了两天,那时她最忙的时候,秦昀自己接待的,秦怀道对出息的儿媳本就恨不得供起来,哪还会说别的话。 对于两人成亲那么多年没孩子,都不催,还与秦昀道,不急,年轻人不着急,实在没有也没关系,秦家别的不多,就孩子多,以后想养过继一个。 反正不和离就行,跟着望舒,明显前程似锦,老父亲也沾光回长安养老了,长子还有闲职,可领俸禄。 这一切明显是望舒能耐啊,大周可不缺会打仗的将军,陛下不用,再有能耐有什么办法? 望舒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马车到了新宅门口还没停稳,狄景晖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边比划一边跟望舒说这里要种什么树、那里要摆什么景。望舒踩着踏凳下来,抬头一看,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宅子的前院完全按照大唐的规制来,照壁、正堂、东西厢房,中规中矩,气派端方。 但穿过正堂走进中院的那一瞬,视野骤然开阔—— 穹顶厅堂以令人屏息的弧线拔地而起,青灰色的石灰岩石券一道一道地向上收拢,在最高处围成一圈精巧的窗洞。 晨光从窗洞里斜斜地倾泻下来,在穹顶内壁上流转出层层叠叠的光影,整个厅堂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镂空石灯笼里,明亮、通透、庄严而轻盈。 穹顶与周围大唐式歇山顶之间的衔接靠的是一圈低矮的回廊,回廊的柱子用了希腊式的柱式,却漆了朱红色的唐漆,柱头上雕刻的不是希腊神话里的人像,而是大唐工匠最擅长的卷草纹。 两种风格在这里没有打架,反而像是一对默契的舞者,各自退让了半步,便找到了最舒服的共处方式。 老普正蹲在回廊下用炭笔在羊皮纸上修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望舒,褐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与她说,“尚书大人!穹顶,合龙了!采光,比图纸还好!您看那个窗洞的角度,是我重新算过的,洛阳的日头比君士坦丁堡偏南一些,原来的角度不够,我调了,现在从卯时到酉时都有光照进来,冬天最冷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能直射到厅堂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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