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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儿了。” 那块空地很快便过了契。地契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望舒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勾勒新宅的格局了。 望舒不会画营造图,她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匠师。 “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匠师是谁?” 秦昀想了想,“少府监的将作大匠是朝廷官署里最有经验的,专管宫室营造,但那是陛下的人,不能接私活。除此之外,洛阳城里能称得上大师的匠师不多,我明日去工部打听打听。” 次日望舒与秦昀一道回狄府吃饭,他们好不容易回洛阳,趁着还没正式入职,有几天休息时间,与家人聚聚。 马车刚拐进尚贤坊的巷口,望舒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崔夫人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手搭在眉骨上往这边张望。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将身上锦缎褙子照得格外鲜亮,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抖擞。 马车还没停稳,崔夫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望舒的脚刚踩上踏凳,崔夫人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望舒,可算是回来了,娘一直想你,牵肠挂肚的。” “阿娘,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望舒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崔夫人拉着望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丫鬟去灶房催菜,“一家子不成器,还好娘有你。” 三个儿子硬是连个七品官都没升上去,丢死人了。 望舒被母亲拽着手腕往府里走,连回头看一眼秦昀的工夫都没有。跨过门槛时,她瞥见狄仁杰从书房里踱出来。他站在廊下,父女俩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望舒朝他笑了笑,他微微颔首,率先往花厅走去。 三个兄长已经到齐了,狄光嗣狄光远人论品级比妹妹低了太多,论功绩更是没法比,坐在那里便有些不自在,连端茶的手势都刻意的端庄,生怕又被娘说。 认识的人家里面有一个出息的孩子很可怕,会被拿来比,但最可怕的是,在自己家有个更出息的。 尤其还是妹妹,长兄的颜面是不存在的,只能听着自家媳妇围着妹妹夸。 二十多岁的宰相,他们好羡慕。 狄景晖一见望舒进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望舒!你可算回来了!咱们这一辈如今也是出将入相了,你当户部尚书,妹夫当大将军,走出去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昨几个碰见刘侍郎家的儿子,以前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如今隔着半条街就喊狄三哥,喊得那叫一个殷勤!”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替望舒拉开椅子,又从桌上拿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她面前。 崔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消停些,别在饭桌上丢人。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转头便换了一张脸,“望舒,你爹明明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我问他高不高兴,他板着个脸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何可骄’。死装。” 狄仁杰:? 他人还在这呢? 崔夫人瞥了他一眼,饭菜上来,一家子人丁兴旺,饭桌上的气氛暖融融的,吃到一半,望舒说自己买了块地,地段好,接地气,地契已经过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匠师。 “匠师?”狄仁杰眉梢微微一动,想起了什么,“不局限于中原工匠的话,为父倒是有一个推荐。” “前阵子洛阳来了个波斯王子,名叫阿罗憾。此人颇有来头,原是波斯萨珊王朝的宗室后裔,大食东侵灭了波斯之后,他在吐火罗一带辗转流亡多年,最后率部归附了大周。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亡国之人,但困在吐火罗十余年,一度需要靠商旅接济度日,最窘迫时身边只剩几十个亲随。后来他辗转到了长安,先帝待他颇为优厚,封了郡公,授了右屯卫将军的虚衔。陛下登基后改授左屯卫将军,又多赐了洛阳一处宅邸,让他安心安置随从部曲。此人在鸿胪寺宴会上从不主动与人攀谈,但若有人请教他波斯古经或西域舆图,便目若朗星,滔滔不绝。前些日子程务挺的儿子在大街上纵马惊了鸿胪寺的客使,被金吾卫当场拦下,险些动手。是阿罗憾出面用波斯的礼仪化解了争端,既给了金吾卫面子,又没让那程家小子太难堪,分寸拿捏得老辣。” 他顿了顿,“此人有趣,他带来的随从里没有几个武将,倒有一批波斯工匠,精于营造的、擅长冶铁的、会制琉璃的,都是萨珊王朝残存下来的顶尖匠人。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个希腊人,原是拜占庭那边的大建筑师,在君士坦丁堡学了一身穹顶和拱券的本事。大食西侵时此人所在的城池被攻破,辗转流落到波斯,又跟着阿罗憾一路东行到了洛阳。此人能纯用石头发券,不加梁柱而架起穹窿,在洛阳已小有名声。你若想要与众不同的宅子,不妨去见见阿罗憾,看能不能把那位希腊建筑师借来一用。” 望舒眼睛一亮,她不缺古色古香的宅子,秦府的宅子很精致,长安更是,让阿罗憾建一个大唐与罗马结合的,倒是不错。 秦昀在旁边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就有数了,她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搞个大动静。 “阿耶,这个人我用了。”望舒干脆利落,“既然要自己建,就建个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大唐的营造法式讲究对称、层叠、院落递进,好处是气派规整,坏处是有些地方采光不好,冬天阴冷。我之前翻过几本西域舆图杂记,里面提到过拜占庭的穹顶和拱券,用石头发券,不加梁柱就能架起大跨度的厅堂,窗户可以开得又高又大,阳光从穹顶上的窗洞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她越说越起劲,“前院还是按大唐的规制来,照壁、正堂、东西厢房,该有的礼制不能少。但中院和后院可以大胆一些,起居的厅堂用穹顶,书房朝南开大窗,浴房铺石子地,引活水进来做个池子,冬天烧地龙,热气从地板下面走——” “等等。”狄仁杰抬起手,“你这还是宅子吗?” 望舒理直气壮,“是住得舒服的宅子,到时候给你们留地方。” 狄光嗣和狄光远同时低头喝茶,动作整齐划一,狄景晖听得眼睛发亮,筷子举在半空中,兴致勃勃地插嘴问能不能也给他留地方,他也想去住。 望舒应了,她正是缺人的时候,三哥不靠谱,还是在她眼皮底下吧,免得被人下套,给人当打手了。 狄仁杰看了女儿一眼,“行,那我让人与阿罗憾说一声,让他去找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位希腊建筑师是阿罗憾从吐火罗一路带过来的,据说在君士坦丁堡时曾为皇室设计过宫殿,工钱不低。你自己看着办。” 望舒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阿耶,你女儿现在也不差钱。” 饭后人都散了,崔夫人与望舒在房里说着话,崔夫人叹了一声,“你与秦昀成亲这么多年,怎么一个孩子也没有?是不是太忙了,要不喝点药调理一下?让秦昀去找太医看看。” 望舒摇摇头,“娘,万一是我不能生呢?” 崔夫人脸色变了变,万一真是这样,难道还要让秦昀纳妾吗?她女儿可是宰相了,这多有损威严。 崔夫人觉得望舒不会空穴来风,“那就算了,顺其自然,两口子把日子过好就行,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事。” 从狄府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洛阳城的秋夜来得早,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悬在半空中的蜜糖。 望舒语气里还带着先前在饭桌上没有散尽的兴奋劲儿:“果然还是得自己建,买现成的宅子再改,怎么都差一点。自己建,想怎么布局就怎么布局,连水流的方向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来。” “水流?”秦昀侧头看她,“浴房那个池子?” “不止。”望舒摇摇头,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整个宅子的用水,我想在院子里建一座水塔,用竹管和铜管把井水引到各个院子。灶房、浴房、书房、花圃,每个地方都有水龙头,一拧就有水出来,不用丫鬟一趟一趟地提水。这叫自来水,我在明州官衙后堂翻那些西域杂记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法子,拜占庭的宫殿和罗马的浴场早就在用了,只是我们大唐用得少,不是做不出来,是没人去做。” 秦昀想象了一下方婶拧开水龙头就能接水炖羊肉汤的场景,觉得这个功能比穹顶和大窗户更实用。 他想了想,问她明州官衙是不是已经在用这个法子,望舒点头,说只在官衙后堂和精炼银坊试了,效果不错,这次正好在新宅子里做全套的。 她又说起设计,找来那位希腊建筑师,让他出图纸,把罗马的穹顶和大唐的院落糅在一起。 次日清晨,阿罗憾便带着那位希腊建筑师登门了。 周福进来通报说“波斯郡公求见”,望舒正在花厅里翻看淘来的几本西域风物志。她合上书页,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吩咐请人进来。 阿罗憾走进花厅,身量比望舒想象中更高一些,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蓄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灰白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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