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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晏在旁边夹了块糟鹅掌,闻言啧了一声,“狄大人下手是真不留情。” “留什么情。”崔明远冷笑了一声,“她连张禹那老狐狸都敢拿,连郭长史的面子都敢驳,一个外地来的商户在她眼里算什么东西。逼良为娼这种事,在别处或许花点银子就能遮掩过去,在晋阳就别想了,狄大人眼里容不下沙子。” 温旭把酒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不说那扬州商人的事了,我前日在码头上碰见裴县丞,听他漏了句口风,狄大人打算在码头西边划一片冶铁作坊区,由县衙出地、士绅出钱、匠户出技术,三家合股。煤从吕梁山拉过来,铁矿石从太原府运,成品直接从码头上装船南下。听裴县丞的意思,纳税就行。咱们晋阳煤铁都有,放着不用才叫可惜。狄大人把地拿出来,把规矩定清楚,让士绅出钱、匠户出技术,赚了钱按股分红,亏了钱各担各的,明码标价,公平合理。这是正经做生意,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温旭在旁边点头,接过话头,“崔兄说得是,周兄有所不知,我们家跟崔家在水泥窑上已经跟县衙合过一回了。县衙出方子,我们出钱建窑,匠人出技术,利润按股分。刚开始我也觉得这事不靠谱,结果水泥窑从三座扩到十二座,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狄大人这个人,跟她合作不用怕吃亏,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该你的就是你的,该县衙的就是县衙的,从来不搞那些暗箱操作的事。” 崔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以我说,周兄若是有兴趣,不妨在晋阳多留几日,去码头西边那片地看看。冶铁作坊区一旦建起来,上下游的生意多的是。运煤的、运铁的、打铁器的、卖铁器的,哪一样不是钱?你们从太原府大老远跑一趟晋阳,不就是为了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无 风起太原(六)狄大人今日 冶铁作坊区的进展比望舒预想的还快。 几家联合出资,在码头西边圈了地,一个月的工夫就把地基夯好了。田老窑工从水泥窑上抽了几个得力的徒弟过来帮忙砌炉基,吕梁山拉来的煤堆成了小山,太原府运来的铁矿石一船一船地靠在码头上卸货。 裴济在工地和县衙之间来回跑,人晒黑了一层,嘴角的燎泡倒是消了,事情太顺,没工夫上火。 这日午后,裴济和王昉一起进后堂禀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裴济把一份清单铺在望舒案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家商户的认投意向。 铁器坊、铁匠铺、铁器行、运煤的船队、运铁的骡马帮,甚至连码头上专门给铁器装箱的草绳作坊都有人抢着做。 王昉笑着将账本递上,“大人,眼下投来的银子,把上下游的产业全包圆了还有余。到底是晋阳,煤铁都在家门口,别的地方想学也学不来。” 望舒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笔账,嘴角弯了弯。她放下清单,又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她昨晚熬夜写的桑田规划,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冶铁的事上了正轨,交给你们盯着就行。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量另一件事。”她把桑田规划推给裴济,语气不急不缓,“城外有大片空地,我让人勘过了,那地方土质松软、排水好、日照足,种桑树正合适。我打算把这些桑田分给晋阳的孤寡贫苦女子,一人二十亩,地契署本人的名字。” 其实桑田是够的,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晋阳地方大,大唐国土比现代还大,就五千万人口。 耕地面积是有的,只是不想分给女人。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裴济低头看着那份规划,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昉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表情也不比裴济轻松多少。 隋朝以前乃至开国,确实有过女子授田的旧例,隋炀帝的暴政与大唐的均田令,把女子从授田名单中拿掉,有人不服,但没人愿意为女人得罪全天下的男人。 “大人。”裴济终于开口了,“分田是大事,晋阳分了,其他地方闹起来怎么办?” 望舒皱了眉头,“又不是人人分,帮扶孤儿寡母罢了。” 裴济把手压在桑田规划上,“自隋时起,因为人口增长,田地不够分,先拿奴婢开刀,最后把妇女从授田名单里划掉。那是朝廷定的规矩,施行了快百年了。不是没人闹过,是闹了也没用,朝廷就当没听见。可大人您要是把这个口子撕开,晋阳给女子分田了,太原府怎么办?潞州怎么办?长安怎么办?那些地方的女子拿着晋阳的告示去衙门闹,衙门拿什么堵她们的嘴?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大人您一个人。这要是出事了,大人轻则官位不保,重则性命攸关。” 王昉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县丞说得对,这事太大了。大人不如换个法子,栽桑养蚕是好事,可以把桑田挂在县衙名下,雇女子来种桑养蚕,给她们发工钱。这样既能帮她们,又不至于惹出大乱子。” 望舒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起来,往案角一搁。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确实是老传统了。 她哪怕只是想给孤寡的女子产业,也会动了得利者的神经。 田地荒在那,没人说,但要是给人,就有说法了,望舒觉得讽刺,但裴济是对的,她不能给自己找事。 会被有心人曲解。 “你们说得对。”她语气坦荡,“分田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如今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就用你们的法子,雇女子去种桑养蚕。” 裴济和王昉同时松了口气。 那片沙壤地空着也是空着,迟早要派上用场,只是眼下确实不能硬碰硬。不过纺织这件事本身没有错,晋阳女子不能靠分田养活自己,但可以靠手艺。 栽桑养蚕是长线,急不得,可布匹织造的利润是现成的,只要能把工坊建起来,向各地收购生丝和麻线,在晋阳织成布、染上色、裁成衣,利润至少翻三倍。 望舒让他们先去忙,等人走了,又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六。” 秦昀的小厮小六正蹲在廊下逗猫,听见喊声一骨碌爬起来,几步跑到后堂门口,“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城里打听打听,哪家绣娘做衣裳的手艺最好,不拘年纪,手艺好就行。打听到了就请到县衙来,说我请她帮忙裁几件衣裳。” 小六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苏荷进来换茶水,正好听见望舒吩咐小六的话。她把茶盏搁在望舒手边,抿了抿嘴角,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大人想做衣裳?” “嗯。”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做几件时新的款式,给晋阳的织坊打个样。” 苏荷眼睛亮了一下,“大人,奴也会裁衣,扬州的姑娘,最会这个了。” 望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荷身上。这个从汾水桥上救回来的扬州姑娘,平日里安安静静地端茶递水、整理文书,从不多说一句话,此刻却主动请缨,声音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望舒笑了一声,“你们扬州的姑娘,裁衣裳有什么讲究?” 苏荷见望舒没有敷衍的意思,心里的紧张松了几分,说起本行话来语气也自然了许多,“扬州的衣料大多都是江南本地的,吴绫、越罗、楚绢,质地不同,裁法也不一样。吴绫软滑,适合做贴身的中衣和襦裙,滚边要窄,走线要密,不然撑不起料子的筋骨。越罗轻薄透气,夏天做衫子最相宜,但缝的时候要在领口多加一道暗线,不然洗两回就散了。楚绢厚实挺括,做外袍和披帛最好,压得住风,也撑得起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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