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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从狄府的马车上跳下来,盈盈怀里抱着她的书袋,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学堂比她想象的要大,窗明几净,四壁立着经史子集的书架,案几排得整整齐齐。 一室暖融,她进去的时候,满堂几十个少年郎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看见了什么稀奇物件。 望舒面不改色,跟着夫子走到最前排的空位前。 夫子姓卢,鬓发花白,是国子学里的老博士了,教了半辈子书,也是头一回给女学生授课。他清咳了一声,用戒尺敲了敲桌沿,满堂窃窃私语便歇了下去。 “这位是狄家小娘子,在太平公主春日宴上以诗才闻名长安,天后陛下亲口夸过的。今岁起入国子学就读,往后与诸位同窗共读,诸君当以礼相待。” 底下响起敷衍的应声,目光却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卢夫子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对望舒道:“狄娘子年幼,便坐在前排罢。”又对那位置后面一个少年道:“秦昀,狄娘子坐你前面,你是学长,年纪比她长两岁,功课又是拔尖的,往后多照拂些。” 秦昀从书案后站起来,身姿挺拔。他穿了大红圆领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幞头下的脸眉峰如削,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虽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通身的气度已然不像个少年郎。 他闻言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学生记下了。” 望舒落落大方地坐下,把书袋搁在案上,取出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摆好。 上课倒还算安生,卢夫子讲的是《礼记》,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经文,又逐句讲解,底下的学子们或记笔记,或皱眉思索,没人来寻她的麻烦。望舒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要点,字迹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工整端正。 只是她总觉得后背有些发痒,像被人盯着看。她猛地一回头,后面的秦昀正低头写字,目光落在纸面上,纹丝不动。 望舒狐疑地转回去。 好容易挨到下课,卢夫子前脚刚走,秦昀便起身去替望舒取经籍。新入学的学子需到藏书阁领取一套抄本,秦昀是学长,这事便由他去跑腿。 他一走,学堂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 几个少年互相递了个眼色,慢悠悠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约莫十一二岁,穿一身赭色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生得倒也周正,只是眉目间有轻浮气。他往望舒案前一站,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嘴角一勾,露出反派的经典邪魅一笑。 “哟,这就是那位‘手可摘星辰’的狄家小娘子?”他拖长了声调,周围几个少年跟着笑了起来,“春日宴上写了两首诗,满长安都传遍了,我还当是什么天仙般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望舒坐在案后,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她认得,武三思,当今天后陛下的亲侄子,仗着这层身份在长安城里横着走。 武三思见她不出声,越发来了劲,双手撑在她案上,俯下身来,笑意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 他回头对身后几个少年挤了挤眼,“国子学素来不收女子,天后陛下偏偏把你塞进来。你说,你一个女娃子,跑到这满堂郎君的地方来,图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起来,旁边几个少年也跟着哄笑。 “该不会是来选如意郎君的吧?这也未免太心急了,才八岁呢,好歹再等几年——”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望舒当场抄起手边的墨砚,连砚带墨汁,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武三思的胸口上。 她来读书,那方端砚是狄仁杰专门送她的,石质沉实,分量不轻。墨汁溅开来,赭色锦袍上顿时洇开一大片乌黑的墨迹,连下巴、脸颊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墨点子。 武三思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狼藉,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墨汁,不敢置信地瞪着望舒。 满堂死寂。 方才还在哄笑的少年们全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望舒站在案后,个头比武三思矮了一大截,气势却半分不让。她仰着脸,“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人话,我替你洗洗。” 武三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一个黄毛丫头当场打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新做的锦袍,这可是他阿娘特意从益州订的蜀锦,头一天上身,就这么毁了。他怒火上头,哪里还记得什么好男不跟女斗,扬手就要打。 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去,手腕便被人从后面死死攥住了。 秦昀左手抱着一摞书,右手扣着武三思的手腕,五指修长有力,竟让武三思动弹不得。 他年幼,但武艺对上同窗那是碾压似的,武三思以前看不惯他装x,自己又打不过,叫上一群混混给他套麻袋,结果连人家衣角都没沾到。 反而被人在学堂好一顿教训,论身份,秦家还是国公府呢,武三思拿人没辙,又打不过,就不去惹,倒是也相安无事。 秦昀把那摞书往旁边案上一搁,将武三思往后一推,挡在了望舒身前。 他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往那儿一站,气势就来了。 “武三思,你一个丈夫,带着一帮人欺负一个八岁稚童,还动了手,你可真给武家长脸。” 武三思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那一身墨汁道:“秦昀你瞎了眼了?你看看我这身衣裳,你看看我这一脸墨,吃亏的明明是我!” 秦昀低头看了看他那一身狼藉,面不改色,“哦。” 欺负一个八岁的女孩,有理是禽兽,无理是畜生,有什么区别? 这一个哦字,比武三思挨那一砚台还叫他窝火。 “你——” 武三思被他气得话都说不上来,秦昀已经转过身,低头看向望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语气缓和了几分:“没事?” 望舒摇了摇头,她能有什么事,她也是看到秦昀回来了,才砸的,她才不吃亏。 秦昀将望舒挡在身后,看着这些人,“狄娘子是天后陛下亲准入学的,武三思,你要是觉得天后陛下做错了,就去宫中与天后论,欺负小孩算什么?” 武三思被这话噎住了,他再横,也不敢去天后那说这些轻辱之词,憋得脸都涨红了。 秦昀没再理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诸位若是对狄娘子入学有异议,不妨去礼部递帖子。在这里围着一个小姑娘耍威风,传出去,丢的是国子学的脸面。” 方才还跟着武三思起哄的少年,此刻都低着头,灰溜溜地散开了。武三思咬了咬牙,知道今日这亏是吃定了,狠狠瞪了秦昀一眼,又剜了望舒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又引来几声低低的笑。 学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替望舒领回来的那摞书递给她,“你的书。” 望舒接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整理自己的笔墨,侧脸在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里轮廓分明,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多谢秦师兄。” 秦昀嗯了一声。 望舒转过身去,翻开书,她以前在宴会上见过秦昀,这人冷脸不爱说话,她当然也不会凑上去。 望舒在国子学里算是扎下了根,有秦昀看顾着,武三思那一伙人虽还时不时拿眼刀子剜她,却再没人敢当面寻衅。 夫子们起先对她这个女学生还将信将疑,几堂课下来,见她听讲认真、答问有条有理,便也渐渐收了轻视之心,偶尔点她起来回话,她竟也能对答如流。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白日里上学,散学后回府做功课,隔三差五被太平召进宫去说说话。崔夫人见她适应得好,放下心来,只是嘴上仍不肯饶人,实在不行别读了。 这日休沐,望舒天不亮就醒了,比上学起得还早。崔夫人在后堂听丫鬟说了动静,披着衣裳去她的小院瞧,就看见女儿已经在院子里洗脸了。 “今日又不上学,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望舒接过盈盈递来的帕子擦了脸,眉眼弯弯地道:“去取好东西!” 她也不多解释,匆匆用了半碗馎饦,便拉着盈盈出了门。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西市旁边一条窄巷,在一间不甚起眼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这铺子门面不大,可长安城里但凡玩过马球、打过蹴鞠的显贵子弟,没有人不知道这地方,这里住着长安城最有名的巧匠,姓尉迟,单名一个良字,祖上是将作监的大匠,专给宫中做奇巧玩意儿的。 传到他这一辈,手艺愈发精绝,望舒上周来找他,他看完望舒递上的图样,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便睁开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女娃娃好几遍,半晌才道:“有意思,老夫试试。” 今日便是约定的取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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