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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还是一样青,水还是一样平,太阳还是一样从山那边升起来。好像这个清晨跟所有清晨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下午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湖边的山路上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背着画板,手里拎着个画箱,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他是个画画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一带写生。","这儿的山好水好,安静,没人打扰,他能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在湖边找了个位置,支好画板,开始画湖上的日落。","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抹出橙红色的晚霞,抹出深绿色的山林,抹出平静的湖面。","画着画着,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像猫叫。又不太像。","他放下画笔,侧着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放下调色盘,顺着声音走过去。","草丛很高,快到他的腰。","他拨开草叶往里走,越走近那个声音越清楚。","不是猫叫——是婴儿的哭声。","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拨开最后一把草丛。","一个婴儿躺在草丛里。","小小的,几个月大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小手攥成了拳头,扯着嗓子哇哇地哭。","他身上裹着一件湿漉漉的连体睡衣,小恐龙的图案,质量看着很好的那种。","脸上蹭了几道泥印子,头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睫毛上挂着泪珠,哭得浑身都在抖。","画家愣住了,站在草丛里,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孩子,脑子转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赶紧蹲下去,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往他胸口拱,湿乎乎的小脸贴在他的衬衫上,哭得更凶了。","“乖乖乖,不哭不哭……你怎么在这里?”画家笨拙地学着电视里哄孩子的姿势晃了晃胳膊。","孩子哭了半天之后像是终于感知到了大人的体温,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但还是小声地呜咽着,小手揪着他衬衫前面的扣子不肯松开。","画家站在草丛里,抱着一个湿漉漉的还在抖的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地方离最近的村子要走上大半天,山里更没有人家,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想起来昨天傍晚在湖边写生的时候,湖底下像是突然亮了一片,他当时还以为是晚霞的反光。","现在想想……他心里打了个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平静的湖面。","湖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孩子在他怀里又哭了一声。他回过神来,不再想了。不管这孩子是从哪来的,天快黑了,山里晚上凉,留在野地里肯定不行。","他收拾好东西,抱着孩子往最近的镇子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黑透了才看到镇子口的灯光。","镇子里有一家福利院,他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门牌。","敲开门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在湖边捡到的。”画家说,“不知道是谁丢在那儿的。”","院长接过孩子,检查了一下——是个男孩,看着挺结实,除了身上湿透了有点凉之外,没受伤,哭声也很有劲儿。","她抬起头想问点什么,但那画家已经背上画板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被追上去问更多问题。","院长叹了口气,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进了屋,关上房门。","——————","这几个月,香江的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然后重新补上了一块铁板。","李家老爷子李景龙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老爷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划落在宣纸上,力透纸背。","名单上大概有十几个名字,排在最上面那个,被朱砂笔圈了个红圈,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卓家。","李景龙放下笔,把名单递给站在书桌前的刀疤男人。","刀疤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抬头看老爷子的脸色。","“老爷子,卓家在香江根深蒂固,背后还有……”","李景龙没让他说完,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刀疤一眼。","就这一眼,刀疤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一周。”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从开始到收网,一周之内,我要名单上的人全部玩完。”","事实证明,老爷子说一周,那是给刀疤留了余地。","真正的收网只用了六天。","第一天,几路人马同时在港岛和九龙动手,各家的场子、仓库、码头,一夜之间全被端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谈判,没有任何余地。","李家和周家联手,手头积累了几十年的筹码一股脑全砸了下去,砸得那些以为可以趁乱捞一把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参与了绑票的、提供了消息的、暗中出了钱的、甚至只是知情不报的——没有一个逃得掉。","卓家倒得最快,从老爷子下令的那个早上开始算,到第五天傍晚,卓家在香江的地盘已经全部换了主人。","卓家老爷跑到机场的时候被堵住了,刀疤亲自带人拦在登机口前面。","当晚的新闻报了这条消息卓氏集团涉嫌多项罪名,主要负责人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其他几家也没好到哪去。","有人乖乖交出了手里的产业,有人连夜逃出了香江,有人被手下反水捅了刀子。","没有人知道这一周里具体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香江的天,彻底变了。","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里,最让人意外的不是李家的雷霆手段,而是周语馨。","周语馨变了。","她的身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防弹背心,靠着车门,用一块白布慢慢地擦着手里的枪。","周语馨把枪管推到弹夹口,啪嗒一声上好了膛。","码头的海风吹得她的头有些凌乱,她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远处那座仓库的大门,眼神比夜色更暗沉。","“大小姐,里面就剩三个人了,刚顺子他们进去了,应该——”","“应该什么?”周语馨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陈叔,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只听结果。人抓到了,带到我面前来。没抓到,就别来跟我汇报。”","陈叔噤了声,退到一旁。他今年五十二,在周家当了三十年司机兼保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面前这个大小姐,他越来越看不懂了。","三个月前的周语馨,那个跪在水库堤坝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现在像变了一个人。","不哭,不闹,不崩溃,从那天早上在李家大宅的门厅地板上醒来之后,她的眼泪就像被水库的水冲干了一样,再也没有掉过一滴。","她只是开始工作。","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精准得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工作”二字。","周家的资源,李家的渠道,她一个人接过来,理得清清楚楚。","那些以为女人好欺负的人,以为周家靠女婿撑场面的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她带队的第一次行动,是去端一个参与绑架案外围接应的窝点。那天是凌晨三点,她穿着防弹衣,手里拎着一把枪,第一个踢开了那扇铁门。","里面的几个亡命徒还没来得及摸枪,就被她带的突击队全部按在地上。","事后搜出现金、账本、还有一箱没有打光的子弹。","陈叔后怕得不行,劝她以后不用亲自冲。","“我必须去。”周语馨只说了一句话,“不用管我死活。我只要他们死。”","消息传回李家,林秀芝第一个急了,死活要让老爷子把她叫回来。","老爷子还没开口,周语馨倒先打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爸,您们别操心,我没事。”然后挂了。","李景龙拿着话筒愣了半天,最后把话筒放回去,对林秀芝说了一句话“让她去吧……也是种泄。”","从那以后,没人再拦她。","周语馨在短短几个月里,把参与绑架案的残余势力从香江本岛一路追到了新界,从新界追到了澳都,从澳都又追回了粉岭。","她带队突袭的次数比李家和周家所有安保队长加起来都多。","有一次粉岭那边的烂尾楼里双方交火,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就是一枪把对面的人打倒了。","跟在她身后的突击队员全是退伍老兵,回来以后私下说“大小姐比我当年连长还狠。”","“铁娘子”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起先是在周家内部的安保队里叫,后来传到了李家的队伍里,再后来连警察里面参与联合行动的人都开始用这个称呼。","周语馨本人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得意,没有谦虚,甚至懒得评价。她不在乎别人叫她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一天晚上她又带队去粉岭抓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她独自坐在房间里,把防弹衣脱下来放在椅背上,看到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小恐龙连体睡衣。","那是出事前几天,她亲手折好放在这里的。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给李昂穿上这件睡衣,小家伙咯咯地笑,挥舞着小手要她抱。","她走过去,把睡衣从衣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边。睡衣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奶香,那是她儿子身上特有的味道。","这几个月来,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垮掉的时候,就把脸埋进这件睡衣里,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那个气味里待一会儿。","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方式。","三个月,十二个据点,抓了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死在她手里——她都留了活口。","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毙了,她说“毙了太便宜他们。我要让他们坐牢,坐到死。”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原因。","她留活口,是因为她觉得只要人还活着,线索就不会断。线索不断,寻找就不会停。寻找不停,她的昂昂就还活着。","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孩子不可能还活着。哪怕李钧彦有一次在她面前说了句“我们得接受现实”。","她当时正在擦枪的枪管抬起来,对准了李钧彦的眉心。","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李钧彦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语馨看着他那张吓得变了形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慢慢放下枪,把枪管重新塞进枪套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出房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从那天起,李钧彦再也没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情。","李钧彦的日子不好过。","儿子被绑那天他在哪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老爷子没查他,但也没信他。","那天的账迟早会翻出来,只是现在所有人的精力都在找人上,没人腾得出手来收拾他。","他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楼下那些忙碌的保镖和进进出出的车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决定。","他去找周语馨,名义上是以“丈夫”的身份去关心妻子。","周语馨刚从粉岭回来,防弹衣还没脱,坐在客厅的沙上喝水。","茶几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还放着一个对讲机和两把枪。","李钧彦站在客厅门口,清了清嗓子。","周语馨听到了,没抬头。","“语馨……”李钧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软一些,走到沙对面坐下,“你这几个月辛苦了。老爷子那边我也在尽力周旋,卓家的事我也出了不少力……”","周语馨放下水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李钧彦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了。但话已经开了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语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昂昂的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人还是要向前看。老爷子那边,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惦记着李家的香火。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要一个孩子?”","周语馨捏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了手,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上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李钧彦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李钧彦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还有——那种他三个月前在水库堤坝上见过的、让他后背凉的眼神。","“李钧彦。”周语馨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水库边上,我跪在地上求那个劫匪的时候,你在哪儿?”","李钧彦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语馨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冷笑的肌肉抽搐。","“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她拿起茶几上的对讲机和枪,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冷不热的,像是随口一提“再要一个孩子?呵。我就是把卵子捐给国家,也不会跟你要一个字的孩子。”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李钧彦一个人,坐在沙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屈辱和恼怒的抖。","他咬着后槽牙,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第二天,两人就不欢而散了。","就在周语馨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打出“铁娘子”名号的那段时间,负责和孩子有关的搜寻线索一直在缓慢但不停歇地运转着。","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家的管家收到了三条消息。","他站在办公桌前,逐一比对那三张照片和随附的文件,同一间福利院,同是湖畔捡到的,同样是不到一岁大的男婴。","时间对得上,样貌也对得上。管家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手都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多年处事经历中极少涌起的那种激动。","管家拿着材料快步穿过走廊,经过周语馨书房时脚步顿了顿——里面灯亮着,人还在外面带队没回来。","他没有敲门,径直走向了后面老太太的小佛堂。","李周两家的老太太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木鱼声不紧不慢。听到脚步声,林秀芝缓缓睁开了眼睛,回头看向管家。","“老夫人,孩子有消息了。”","林秀芝手中的佛珠瞬间滑落,线断了,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她张了张嘴,眼眶里涌上了水雾,却不出声音,只能颤抖地朝管家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你……你再说一遍。”老太太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枯叶,随时都要从蒲团上倒下去,“管家,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改,一个字都不许落。”","林秀芝还在抖,一只手抓着管家的胳膊,指甲隔着袖子都掐进了肉里,嘴张着,眼眶里那层水雾眼看着就要溢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挤不出第二句话来。","赵婉容“唰”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林秀芝的胳膊,动作之快连她自己的羊绒披肩滑到地上都没察觉。","“还问什么!问什么问!”赵婉容的声音又急又尖,眼圈已经红了,拽着林秀芝就往外走,“老头子不在家,等他回来天都黑了!现在就去!马上就去!路上说!”","管家被两个老太太一前一后地催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林秀芝腿脚本来不利索,这会儿倒走得飞快,布鞋底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一只手被赵婉容拽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管家的袖子不肯松,像是怕一松手这消息就飞了。","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门口的保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拉开车门。","赵婉容先把林秀芝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车门还没关严就冲管家喊“开车!你坐前面,边走边说!”","车子动,驶出李家大宅的铁门。管家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三张照片和几页资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是粉岭那边一个镇子上的福利院。几个月前,有个画画的在湖边写生的时候捡到一个男婴,送去福利院寄养。年龄对得上,送来的时间也跟小少爷出事的时间基本吻合。福利院那边登记的信息很有限,但最关键的一条——孩子被捡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连体睡衣,带恐龙图案的。”","赵婉容一把捂住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林秀芝在旁边听着,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嘴里念叨着“恐龙……是小恐龙……我亲手买的……那件睡衣是我亲手买的……”","赵婉容抹了把眼泪,探身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还有呢?继续说!孩子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伤?”","“福利院那边的记录显示,送来的头几天有点受凉烧,但他们那边的医护人员处理过之后很快就退烧了。之后身体一直很健康,吃奶也正常,就是——”管家低头看了一眼资料,顿了一下。","“就是什么?”两个老太太异口同声。","“就是不怎么爱笑。福利院的护工说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但也很少笑,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们还以为孩子有什么问题,带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过,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赵婉容和林秀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心疼。","一个才几个月的婴儿,经历了被绑架、被追车、从几十米高的堤坝上掉进水库被水冲走,最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几公里外的湖边上,换了谁都不会爱笑。","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赵婉容转过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嘴唇抿得紧紧的。","林秀芝低着头,从兜里摸出那串断了的佛珠,一颗一颗地在手心里数着,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车子在福利院门口停稳的时候,两个老太太几乎同时推开车门往下冲。","赵婉容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下,她连哼都没哼,甩掉鞋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走。","林秀芝在后面喊了一声“你鞋!”,弯腰捡起那只鞋,自己拄着拐杖小跑着追上去。","福利院的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赵婉容抓住铁门的栏杆使劲晃了两下,铁门哐当哐当地响。","“开门!有人在吗?快开门!”","看门的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被两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这副架势吓了一跳。","管家赶紧上前交涉,掏出证件和福利院之前来的那份传真,语极快地解释了几句。","老头听完,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赵婉容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林秀芝在旁边把那只高跟鞋递给她,她接过来也顾不上穿,就那么拎在手里。","走廊两侧是宿舍,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到一排排的小床和几个正在整理床铺的护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走廊的水泥地面照得暖洋洋的。","一个小房间里摆着五六张婴儿床,其他几张床都空了,只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午觉。","赵婉容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忽然就不敢动了。","她扶着门框,慢慢地蹲下来,把手里那只高跟鞋放在地上,然后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出。","林秀芝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那张婴儿床,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是他……”林秀芝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认得……你看那小鼻子……你看那小手攥拳的姿势……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孙儿……是我的孙儿……”","她再也忍不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轻,像是怕脚步声会震碎这个梦。","走到婴儿床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那个正在熟睡的孩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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