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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盘盘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小季，别客气啊，多吃点！”孟如云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阿姨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没事。”季冉说，“谢谢阿姨。”　　陆止从厨房端来米饭，递给了季冉。　　孟如云搓了搓围裙角，看向季冉：“小季啊，上次我那个老毛病犯了，你不仅送我去医院，还偷偷帮我垫了医药费。我一直记在心里，也没机会好好谢谢你。今天你来家里吃饭，阿姨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　　“举手之劳。”季冉笑笑，“阿姨您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孟如云连连摆手，声音有些激动，“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你就这么帮我……小季，你真是个好孩子。这钱，阿姨说什么也要还。”　　季冉放下筷子，温和道：“陆依的手术费才是大事。我那点钱，等以后再说。”　　吃完饭，孟如云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陆止留在客厅擦桌子。　　陆依坐在沙发角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块。　　她揉了揉眼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哥哥我困了”，便抱起小枕头，慢吞吞地走回了里屋。　　季冉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房门上。里面那个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连转身都费劲。　　陆止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开始扫地。　　季冉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睡哪儿？”　　陆止弯腰扫沙发底下，头也不抬的回：“沙发。”　　沙发垫子已经塌了，长度大概不到一米七，宽度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躺着。　　陆止一米九的个子，腿都伸不直。　　“这怎么睡？你腿都悬在外面吧。”　　“习惯了。”　　陆止说完，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洗干净手，拿了几个苹果进了厨房。　　季冉看着陆止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有种卑劣的庆幸。　　世界本该泼他一身污秽，却失手错付于陆止。　　他偷享了这份幸免，并称之为天意。　　没一会儿，陆止端了个盘子出来，放在季冉面前：“吃水果吗？”　　苹果皮削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牙签搁在盘沿。　　季冉插起一块苹果，随口评价了一句：“你还挺讲究，吃个苹果都切块？”　　陆止带着笑意看他，长睫半掩，眼底像落了层薄月光。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陆依探出半个脑袋，见茶几上有苹果，便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她站在茶几边，看了一会儿那盘切成小块的苹果，抬起头问：“哥哥，这是你切的吗？”　　陆止“嗯”了一声。　　“可是你以前都不切苹果的呀。”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想切就切了。”陆止弯下腰，把陆依嘴边沾的苹果汁擦掉，“好吃吗？”　　陆依重重的点头。　　盘子里的苹果见了底，陆依窝进陆止怀里开始揉眼睛。　　季冉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就要围观人家哄妹妹睡觉了。他拿起外套，起身告辞。　　孟如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这就走啊？再待会儿，阿姨给你装点水果带着……”　　季冉连说不用。陆止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说了句“我送你”，便率先去开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五楼，穿过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楼道，走到巷口。　　“就送到这儿吧。”季冉停下脚步，转过身。　　话还没说完，陆止就把他抱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在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季冉的身体僵了一瞬。巷口偶尔有人经过，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他尴尬得很，却没有推开。　　陆止的吐息灼热，贴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美好得像梦一样。我怕有一天突然醒过来，你又离我十万八千里远。”　　季冉觉得心口被那力道挤得发疼，犹豫只一刹，便在那窒息般的拥抱里松了劲，近乎温驯地贴了过去，用一个几不可察的轻蹭代替了所有的安慰。　　“我都在你怀里了，还能是假的？”　　他缓了口气，又说：“我不走。我看着你离开再开车。”　　陆止点了点头，松开他，往回走。　　他迈出几步，又像是被什么牵痛了似的，身形微微一滞，才头也不回地踏入巷口的黑暗中，整个人被一瞬吞没。　　季冉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一下子抽空，靠上车门。摸出烟来，那股莫名的战栗怎么也压不住，打火机擦了几次都只迸出转瞬即逝的火星，最后总算点燃。　　他叼着烟，任由那苦涩的烟雾熏得眼眶发酸。　　“季哥？”　　那声轻唤冷不丁响起。　　季冉抬起头，视线里，撞进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设计　　沈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另一侧的墙根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一脸震惊。　　妈的，还有完没完？今天的事怎么这么多。　　季冉把烟叼在嘴里，拉开驾驶座的门，偏了下头示意他上车。　　沈林川犹豫了一瞬，跟了过去。　　他拘谨地坐在副驾驶，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塑料袋提手，不敢看季冉。　　“我本来是打算去陆止家的……”沈林川的声音有些干涩，“想趁这几天多跟他接触接触，培养一下感情。”　　季冉把夹烟的手探出窗外。月光为那几根修长的手指镀上一层冷白，青色的烟雾从指缝间逃逸，被风吹散。　　“你刚才都看见了？”　　沈林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见……有人抱你。但没看清是谁。”　　季冉嘴角弯了，讥讽道：“行了，别装了。就是陆止。”　　沈林川猛地抬起头。　　季冉继续道：“我帮你试过了，他喜欢男人。你好好表现。”　　沈林川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季冉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多情又凉薄。　　“你磨磨蹭蹭这么久也没个结果。所以我自己试了试。你看，陆止不是挺容易上钩的么？”　　沈林川的脸色变了：“季哥，陆止他……对人是真心的。你别这样玩他。”　　“真心？那你呢？你不也是在用他换钱吗？”　　沈林川沉默了。　　季冉漫不经心的问：“意大利那个交流名额……你现在还想争取吗？”　　“意、意大利？”沈林川结巴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季哥，你是说……那个名额，能给我？”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意大利那个交流名额就是你的。想想看，佛罗伦萨的五月音乐节，基吉亚纳音乐学院的独奏厅，全欧洲最顶尖的大提琴大师班。你可以在那里跟斯卡拉爱乐的声部首席上课，在普契尼的故乡拉《圣桑协奏曲》。这些，陆止给不了你，但我可以。”　　说话间，季冉轻笑：“陆止喜欢男人，我已经替你确认过了。你要是还拿不下来，那可真对不起我给你的这个机会了。”　　欲望是最好的诱饵。一个从错巷区爬进a大校门的穷学生，碰过斯特拉迪瓦里的琴弦，听过音乐厅穹顶下的共鸣，感受过聚光灯灼烫的温度，再让他回到地下室里拉那把破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阵子戏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镜头。　　他和陆止不会继续待在一起，之后的事就看沈林川的了。　　季冉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星海音乐厅。　　穹顶的灯光像碎钻一样洒下来，把整座大厅照得通透如昼。　　乐团在指挥棒落下的一瞬同时发声，弦乐如潮水般涌起，铜管像远山的回响。　　季冉坐在大提琴声部的最前排，是整个声部的首席。弓落下去的瞬间，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跟着琴弦共振。　　他们拉的是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　　每一个乐句都在跟旁边的声部对话，每一个高潮都像在往心上浇热水。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季冉和乐团的大家伙一起站起来，鞠躬。　　聚光灯烫着他的后颈，他听见有人在喊“bravo”，听见穹顶下的共鸣把掌声叠成一层又一层的海浪。　　他做梦都想在这个舞台上拉琴，今天终于站上来了。　　退场，后台。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进来，步履从容，眉目间带着长年执棒者特有的沉稳与威严。　　“罗团长。”身边几个人纷纷让路，恭敬地点头。　　罗团长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季冉身上。　　他走过来，拍了拍季冉的肩膀：“小冉，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忙牵线，绮响乐团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你的大提琴救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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