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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已经带了入骨的寒意。王家坳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午后,村里却难得热闹起来,得了信的乡亲三三两两聚在村口土路两边,抄着手,踮着脚,朝着通往镇上的方向张望。
“来了来了!”眼尖的半大小子嚷了一嗓子。
一辆半旧的乡镇小巴晃晃悠悠地停在村口土路边。车门“嗤”一声打开,先下来的是林建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疲惫,但眼神很稳。他转身,小心地搀扶着一个老人下车。
是王老爷子。
老爷子身上裹着件半新的藏青色厚棉袄,头上戴了顶绒线帽,人瘦了一大圈,棉袄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高,脸上还有些未完全褪净的病后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历经风雨却依旧清冽的古井,缓缓扫过熟悉的村庄、老树,和聚拢过来的乡亲们。他站得不太稳,一只手下意识地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被林建国稳稳托着。
林母跟在后面下来,手里拎着个大包袱,里面是医院带回的零碎和换洗衣物。她脸上也满是倦色,但看到熟悉的村庄和乡亲,还是努力扯出个笑,朝几个相熟的婶子点了点头。
“哎呀,建国兄弟,老爷子可算回来了!”村长王德贵拨开人群,快步迎上来,他是个五十出头的黑瘦汉子,脸上堆着笑,伸手也想帮忙搀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个月可把大伙惦记坏了!”
林建国对村长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但搀着父亲的手没松。老爷子看向村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大舅王振国和他媳妇刘彩凤挤了进来。王振国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强装出来的关切。刘彩凤更是抢在前头,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带着一种夸张的、几乎要挤出眼泪的腔调:
“爹!您可回来了!您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和振国是吃不下睡不着,天天盼着您啊!”她边说边挤到老爷子另一边,伸手就要去接替林建国搀扶的胳膊,脸上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孝心”,“这一路颠坏了吧?快,我扶您回家!热水我都烧好了,饭也……”
她的手刚碰到老爷子的胳膊——
老爷子手臂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那枯瘦但有力的手,轻轻一拂,将刘彩凤的手拨开了。动作不大,甚至有些缓慢,但那份冷淡和疏离,却像寒冬里的一捧雪,瞬间冻住了刘彩凤脸上夸张的表情。
“我还没残废。”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村口格外清楚,“自己能走。”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当场的刘彩凤和王振国,借着林建国手臂的力量,站稳了,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村里老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板,挺得笔直。
林建国赶紧跟上,稳稳托着父亲。林母拎着包袱,走过刘彩凤身边时,脚步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这位大嫂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淡淡的一瞥,却让刘彩凤觉得脸上像被冷风刮过,火辣辣的。
刘彩凤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周围乡亲们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那张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精明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精彩纷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颜面,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讪讪地收回手,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木头似的王振国,扭身挤出了人群,背影有些仓皇。
王振国脸上也挂不住,对着村长的方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也低着头,跟着刘彩凤后面匆匆走了。
一直冷眼站在人群外围的二姑王秀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句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都散了吧散了吧!老爷子刚回来,需要静养!”村长王德贵赶紧打圆场,挥着手驱散人群,自己却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建国父子身后,脸上笑容有些勉强,眼神复杂。
老爷子走得不快,但很稳。路过熟悉的石阶、老井、斑驳的土墙,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最后停在了自家那栋有些年头的青砖灰瓦老屋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林建国上前推开。
老爷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过身,目光再次看向一直跟在身后几步远、欲言又止的村长王德贵。
“德贵。”老爷子忽然叫了一声。
村长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两步:“哎,老爷子,您说。”
“我这次摔下去,不是脚滑。”老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是被人推搡,脚下没了根,才滚下去的。”
村长脸色“唰”一下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他:“推我的人,是城里来的那群混混,他想强买后坡的石料,我没答应。这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人群还没完全散尽,听到这话,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村长额头瞬间冒出了汗,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道:“老爷子……我、我当时也是怕……他们人多,还威胁……”
“你的难处,我知道。”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但你不该瞒着建国,更不该由着那帮人渣在咱们王家坳的地头上撒野。咱们庄稼人,骨头可以断,脊梁不能弯。今天我把话搁这儿,后坡的石料,是祖宗留下的,是全村人的,谁想巧取豪夺,先从我老头子身上踏过去。我这条老命捡回来了,就还得看着这片山,这片地。”
他顿了顿,看着冷汗涔涔的村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沉重:“德贵,你是村长。有些事,怕,解决不了问题。今天他们敢推我,明天就敢推别人,后天就敢占了全村的地。这个理,你得立起来。”
说完,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村长,转身,对林建国点了点头。
林建国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抿了抿唇,搀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走进了洒满冬日稀薄阳光的安静小院。
林母跟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院门,将那一片或震惊、或恍然、或羞愧的复杂目光,隔绝在了外面。
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叶子也落尽了,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老爷子在树下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冷的空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回家了。”他低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宣言。
林建国重重地“嗯”了一声,扶着父亲在屋檐下的旧竹椅上坐下。林母放下包袱,默默去灶间生火烧水。
院墙外,隐约还能听到村民们激烈的议论声和村长急促的辩解声。但小院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和冬日午后缓慢流淌的时光。
几百里外的临江城里,林秋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手机上母亲刚刚发来的、姥爷坐在老家院中竹椅上的侧影,照片里的老人消瘦但眼神清亮。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口数月之久的浊气。
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但肩上,那份守护的重量,却愈发清晰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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