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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人的摩托车声,像阴影一般,笼罩在这家小院里。表面上的威胁暂时离去,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同这腊月里越来越重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土屋的每一道墙缝,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接下来的两夜,林家小院陷入了另一种更磨人的煎熬——等待。等待下一次未知的侵扰,等待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落下。
父亲几乎夜不能寐,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坐起来,侧耳倾听。母亲更是整日提心吊胆,去院外倒个水都神色惶惶,仿佛暗处随时会跳出魑魅魍魉。姥爷抽烟抽得更凶了,那杆铜烟袋几乎没离过手,眼神常常望着院外出神,布满皱纹的脸上,忧色深重。
只有林秋,似乎异常平静,他依旧寡言,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专注。夜里,他和父亲轮流守夜,就着将熄的火塘,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夜。白天,他不再只是待在屋里,开始有意识地绕着自家院子,以及附近的山坡、树林,看似随意地走动、观察。
守夜后的清晨,天色未明,雪又下了一夜,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林秋提着热水壶,准备去院子角落的柴垛边取些引火的细柴,踩在蓬松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柴垛侧面,蹲下身准备抽柴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靠近坍塌院墙根的那片雪地——那里因为背风,积雪相对平整,尚未被完全踩乱。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平整的雪面上,赫然印着几个脚印!不是父亲或姥爷那种穿着厚重老棉鞋的、宽大而熟悉的印子,也不是他自己的运动鞋印。这几个脚印,鞋底花纹杂乱,尺寸偏大,指向杂乱,明显是有人曾在这院墙外徘徊、驻足留下的。而且,脚印的边缘还比较清晰,覆雪不厚,说明是不久前——很可能就是昨夜留下的!
林秋的心脏骤然一紧,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凑近些,仔细查看。
除了脚印,在脚印旁边一处稍稍凹陷、避开了落雪的乱石缝里,他还看到了更令人心头发寒的东西——两个被雪水浸湿、颜色发暗的烟头,过滤嘴是廉价的黄色;还有几块褐色的、被咀嚼后吐掉的槟榔残渣,在洁白的雪地衬托下,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渍。
烟头,槟榔,杂乱的脚印……绝不是本村那些抽旱烟、嚼茶叶的老乡会有的习惯。是外来者!是带着痞气和恶意的人!
昨夜他和父亲守夜,并未听到明显的翻墙或靠近的声响。这说明,来的人很小心,也可能只是远远地窥探、监视,并未真正靠近房屋,但这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比明目张胆的闯入更让人毛骨悚然。
林秋蹲在雪地里,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冰冷的风吹着他发僵的脸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混合着愤怒和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冰冷警惕。
他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去破坏那些痕迹。只是默默记下了位置和特征,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抽了柴,回到堂屋。
白天,他借故出门,在村里看似闲逛,实则留心观察。他注意到,村口那家兼卖杂货的小卖部门外,停着两辆沾满泥雪的陌生摩托车,不是本村的。店里隐约传出几个男人粗嘎的说笑声,口音带着明显的城里痞气。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瞥了一眼,记下了摩托车的特征和大致人数。
晚上,等父母和姥爷都睡下,林秋再次坐在火塘边守夜,火光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瞳里跳跃,这一次他没有仅仅被动等待。
他起身,从杂物间找出以前用来捆柴的、还算结实的旧麻绳,又翻出以前挂在牛脖子上的,还有几根削尖的硬木棍。
他拿着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来到院子。就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仔细勘察了院墙最矮、最可能被翻越的几个段落,以及柴垛、鸡窝、猪圈等可以作为掩体或藏身处的角落。
然后,他开始布置。
在院墙最矮那处的外侧,离墙根约一米远的地方,他将麻绳一端牢牢绑在一棵手腕粗的小树干上,另一端拉直,在离地约二十厘米的高度,用削尖的木棍斜插进冻土固定,形成一道隐蔽的绊索。麻绳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系上一个铜铃。只要有人不小心绊到,铃铛就会在寂静的雪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柴垛侧面一个容易被人倚靠的死角,他将几块表面冻了薄冰的石头,虚虚地垒在一个不显眼但一旦碰到就会滚落的位置。
在鸡窝旁的窄道入口,他将一根削尖的木棍斜插在雪地里,尖端朝外,用浮雪薄薄掩盖。
这些都不是致命的陷阱,甚至有些简陋。目的不是伤人,而是预警,是制造混乱,是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这里有人守着,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在寒冷的冬夜里迅速变得冰凉。但他心里,却稍微踏实了一点。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第二天,他找到机会,对姥爷低声说了在院外发现脚印烟头的事,也说了自己的布置。姥爷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更有深沉的忧虑,姥爷沉默半晌,说:“光靠你自己不行,这村里,也不全是白眼狼。”
下午,姥爷拄着拐杖出了门。回来时,对林秋点了点头,低声道:“找过老蔫巴和老石头了,他俩应了,晚上会留神。”
老蔫巴和老石头,是村里两个独居的老猎户,都六七十岁了,但眼神好,耳朵灵,年轻时是附近有名的好手,枪法准,对山林极其熟悉。早年姥爷曾救过老蔫巴落水的孙子,对老石头家也有过接济,两人脾气都怪,不合群,但重恩,嘴严。有他们在外围帮忙留意,等于多了一双眼睛。
与此同时,林秋的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了几下。是张浩、王锐、李哲等人陆续发来的信息,有拜早年的,有关心他在乡下怎么样的,也有隐晦提及学校或城里近况的。
“书呆子,过年好啊!家里咋样?没不开眼的去找事吧?”——张浩。
“林秋,新年快乐,一切可好?”——李哲。
“林秋,注意安全,刚子那边好像没新动静,但吴天最近有点活跃。”——王锐。
林秋一条条看着,冰冷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逐一回复,内容几乎一致:
“一切安好,新年快乐。”
报喜不报忧,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告诉他们实情,除了让兄弟们徒增担忧,打乱他们难得的年节团聚,毫无益处。他们的战场不在这里,至少现在不在这里。
他的战场,在这风雪笼罩的山村,在这座低矮的土屋,在这无声的监视与反监视之间。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似乎暂时歇了,但气温更低,呵气成霜。
林秋和父亲依旧坐在火塘边,沉默守夜。但这一次,林秋的耳朵捕捉着更远的声音——风声,枯枝断裂声,以及……院墙外,那可能被触发的、细微的铃响。
他知道,老蔫巴和老石头,此刻可能也正窝在他们各自山脚下的老屋里,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或透过窗户的缝隙,警惕地注视着通往林家的那条小路。
一张简陋却已张开的网,在雪夜中悄然布下。
等待的,是那些不请自来的“恶客”。
夜色如墨,寒冷刺骨。
但守夜人的眼中,冷静的火焰,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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