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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内部清理(第1页)

时间拉回到昨天深夜。

莫斯科的夜总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厚毯,无声地覆在这座正在缓慢冷却的城市上方。苏雷·雷日科夫从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出来之后,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积雪的人行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皮鞋底在薄冰上踩出细碎的脆响,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短暂的雾团又被夜风撕碎。

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些东西:行动组的人员名单、装备清单、两吨炸药的调拨记录、大都会酒店的会面安排。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单独拎出来每一份都不算出格,但叠在一起,就像一副被翻开的牌,花色和点数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一个街角停住,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普里马”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在夜风中摇晃了两下,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细纹,然后被风扑灭了。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烟丝在纸卷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国防部大楼,而是列宁格勒大街尽头那栋灰白色的高官公寓楼。

尼古拉·雷日科夫坐在书房里。

这间书房不大,靠墙三面都是深色的橡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文件盒、档案袋和各类精装书籍。书架顶层落着一层薄灰,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去翻那些最上层的文件了。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工业会议的纪念品。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是书架侧面那盏铜制台灯,光线被压得很低,刚好照亮他面前那张深色桌面上一小块区域。

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齐,但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偏后的位置,露出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圆润而光洁的额头。他的脸形偏长,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线条硬朗,像是被风干的岩壁。那双眼睛在台灯侧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眼窝下方有两道明显的暗影,是连续几夜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端正,肩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书房的门被叩了两下。他抬起头,说了声“进”。苏雷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只深棕色的公文包。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没有先开口,而是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父亲的方向推了过去。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苏雷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在父亲面前不需要额外解释的直白:“里面有普里卢科夫在莫斯科局的动向,行动组的人员调动,物资出入库记录,还有他最近和外国人接触的时间节点。”

尼古拉没有立刻去碰那只信封。他先看了苏雷一眼,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身上是否发生了什么新的变化。然后他伸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逐页翻过去。他看得不快,每一页都在目光下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在逐字确认每一个数字和每一个名字的准确性。

第一页是行动组的人员名单和近期任务记录。他看到了那十几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军衔、专长和最近一次执行任务的时间。莫斯科局行动组的人员档案在克格勃系统里属于较高密级,但他作为部长会议主席,对国防会议下属的某些特殊权限仍然保有知情权。他把那页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物资调拨记录。从军火仓库提走的物资清单,包括突击步枪、弹药、防弹装备、夜视器材,以及那项被标注为“特殊器材·销毁作业”的两吨爆炸物。调拨单上的审批栏写着普里卢科夫的亲笔签名,日期是十天前。尼古拉的手指在那行日期上停了一拍,指腹压在纸面上,像是要按进纸纤维里。

第三页是行动组的训练记录。从一个月前开始,行动组在莫斯科郊外某处训练基地进行了三次封闭式演习,内容涉及“建筑内突入”“多点协同爆破”和“人员疏散控制”。三次演习的假想目标场景全部标注为“城市商业综合体”,平面图上的楼层布局和大都会酒店的会议厅结构几乎一致。

第四页是普里卢科夫与外国人的接触记录。德国的赫尔曼·施密特、美国人杰克·莫里森、欧共体代表团的迈克尔·爱默生。三条线在不同的时间点各自延伸,又在最近几天集中向大都会酒店聚拢。尼古拉看完这页之后没有立刻翻过去,他把那页纸拿起来,凑近台灯的光源,重新看了一遍其中的几行字,然后放下。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里。他的目光从苏雷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只搪瓷茶缸上,安静了几秒。书房里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涌动的低微声响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城市深夜的沉闷车流声。

“他准备在大都会酒店动手。”尼古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而清晰,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慢落下:“时间点选在美国人、欧洲人同时出现在那栋楼里的那一天。目标是炸死所有在场的外国使节、资本代表,以及国内那些正在和西方靠拢的买办阶层。一把火,烧干净。”

苏雷没有接话,因为父亲说的每一句都已经在他的判断之内,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尼古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但措辞的密度比之前更紧:

“普里卢科夫是保守派里最极端的那一批人。他不想看苏联解体,不想看这个国家在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下一点一点散掉。他想要一场战争,一场能把所有分歧都缝合起来的对外战争。只要外国人死在莫斯科,死在苏联的酒店里,在苏联的国境线之内,舆论就会翻转,美国人会跳起来,欧洲会跳起来,华国也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候,莫斯科的街头会重新响起爱国的口号,那些正在闹独立的加盟共和国会被重新压下去,保守派会重新掌权,而改革派会被彻底扫进垃圾堆。”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苏雷脸上:“他不在乎自己会死。这种人早就把生死放在第二位了。他要的是那场火。只要那把火烧起来,他就赢了,哪怕他自己就站在火里面。”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苏雷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文件夹封面上。他在心里把父亲的话重新过了一遍,那些词句像石子被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最终触及了他心中某个一直隐约不安但始终没有完全看清的角落。

“所以,我们得拦他,现在的苏联,经受不住一场全面的战争,这已经不是七八十年代了。”苏雷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但措辞依然清晰。

尼古拉没有立刻回应。他从桌角拿起那支一直没有点的香烟,叼在嘴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光在昏暗的室内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被岁月和职务磨砺过的面孔,然后随着火柴的熄灭重新隐入暗处。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拦不住。”尼古拉的声音从烟雾中透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冷硬:“普里卢科夫手里有行动组,有炸药,有他经营了六年的关系网。他要是铁了心动手,我们只能去现场挡他。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什么问题?”

“立陶宛。”尼古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搁在烟灰缸边缘。他的目光落在苏雷脸上,那个目光比之前更沉了一些:“第一总局的视线全部在维尔纽斯,而我对克格勃的影响十分有限,除非我愿意彻底撕破脸,直接调动军队在外国人面前和克格勃火拼,而要是想悄无声息的解决这件事情,最好的手段就是总书记直接下令或者克格勃内部自己解决,再或者……”

苏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在心里把父亲的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您知道前者是不可能的,再或者什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尼古拉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合上的文件夹,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却更清晰了:“按照炸弹出库的时间,这会还不足以让他们安放在大都会,提前解决掉这些参与者包括普里卢科夫,那么一切都将结束,克格勃莫斯科局的副手是我曾经的部下,我会让他继位,解决好后面所有的事情。”

“那要谁来出手呢?是调用军队还是……”

“让内务部动手吧,对抗阿尔法中的精锐小队,还是那只特别用途机动分队适合一些,这些人可比克格勃的那群家伙更听话些。”

“明白了父亲,那华国人那边……”苏雷迟疑道。

“这件事瞒不下去的,苏联早就分裂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告诉他一切吧。然后,你就带着你捞到那些钱,离开苏联。不要再回来。这不是请求,是我的要求。”

苏雷愣住了,安静了两秒。他看着父亲那副在台灯光线下半明半暗的面孔,嘴唇翕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茫然:“那父亲你呢?”

听到独子的问题尼古拉笑了出来,说道:“我的生命早已献给了苏联,即便他可能即将走向尾声,总需要有人陪它一路走到最后,我们这种老战士,可没办法离开我们的故土,再说了,说不定苏联能被救回来呢,到时候你再回来就好,去吧孩子。”

苏雷站起了身,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被电梯门开合的金属碰撞声覆盖了。

尼古拉独自坐在书房里,那根烟在指间慢慢燃着,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被翻开的文件夹留下的空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角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男声。

“鲍里斯,普里卢科夫已经不值得信任了,他准备在大都会制造一场爆炸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会破坏我们的最终计划。派出黑色贝雷帽,清洗掉莫斯科局里那群不听话的克格勃吧,不要害怕牺牲,他们的牺牲将会重新缔造伟大的苏联。”

内务部部长办公室中的鲍里斯听完了那番话之后,没有说“好的,同志”,也没有说“明白,同志”。他只是安静了几秒,把听筒从耳边移开,放回座机上。那个动作很慢,铜质听筒搁在金属叉簧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靠回椅背,伸手从桌角拿起那半截黑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被暖气烘得有些蔫的绿植上。他咽下那口面包,端起旁边那只已经凉透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鲍里斯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瓦洛佳。”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灰色作训服的年轻军官跑了过来,在门口站定,身量精干,头发剃得极短,脸上带着那种随时等候命令的神情。他大约四十岁,是特别用途机动队的大队长,也是鲍里斯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召集特别用途机动队所有队长,有大活等你们。”

瓦洛佳的眉头动了一下露出了嗜血的狞笑:“是,长官!目标是。”

“卢比扬卡。”鲍里斯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词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直接封锁莫斯科局,逮捕普里卢科夫,看押普里卢科夫所有直属阿尔法小组成员,有任何武力反抗,立刻枪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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