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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唐文宗大和年间,长安城西郊有一小市镇,名曰柳林镇。镇上有百余户人家,大多是农户菜贩,也有几家小铺面,卖些日常杂用。镇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常年摆着个豆腐摊,摊主姓王名三郎,年约三十,生得方脸阔额,一双大手满是茧子,笑起来却格外憨厚。这王家豆腐摊是柳林镇的老招牌,传到王三郎已是第三代,他每日鸡鸣即起,磨豆滤浆,点卤压块,赶在卯时前便将热气腾腾的豆腐搬到摊上。
王三郎的豆腐做得极用心。别人一斤豆子出三斤豆腐,他偏要少出半斤,为的是压得紧实,切片不碎;别人用井水泡豆,他非要清晨去镇外山脚接那活泉水。因此他家的豆腐色白如玉,细嫩如脂,拿回家切成丝煮汤,那汤水都是奶白色的。镇上的老主顾常说:“吃了王三郎的豆腐,旁人家的便如同嚼蜡了。”
这王三郎心肠也好,遇见穷苦的老人来买豆腐,他总要多切一角;碰上哪家孩子馋嘴围着摊子转,他便将边角碎料包一包递过去。他娘子赵氏也是个贤惠的,每日帮衬着做豆腐卖豆腐,夫妻俩和和美美,虽不算富裕,却也不愁吃穿。只是两人成亲七八年,膝下犹虚,赵氏暗地里求神拜佛,总不见动静。
这年腊月,长安城下了头场大雪。那雪下得紧,一夜之间便将柳林镇盖了个严严实实,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王三郎照例天不亮便起来磨豆,推开院门一看,好大的雪!他搓搓手,正要回去添件棉袍,忽然瞥见自家院墙根下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凑近了看,竟是个老妇人,穿一件破旧的夹袄,浑身发抖,面如金纸,嘴唇冻得发紫,已经没了知觉。王三郎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探她鼻息,还好尚有微弱的呼吸。他二话不说,将那老妇人背进屋中,放在灶火边的草席上,又让赵氏煮了一碗滚烫的姜汤。
那老妇人灌下姜汤,又缓了大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她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王三郎夫妇正在跟前,热泪便淌了下来:“恩人……老身本是从终南山下来的,要去长安城里寻个亲戚,哪知道走岔了路,又赶上大雪,若不是你们……”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磕头。
王三郎赶紧按住她:“老人家莫要多礼,你这身子骨还虚着,先歇息几日再说。”赵氏也端来一碗热粥,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老妇人感激涕零,抖着手将那碗粥喝了个干净。
此后几日,王三郎夫妇便留那老妇人在家中养病。这老妇人自称姓刘,旁的也不多言语,每日只是安安分分坐在灶前帮着烧火。王三郎做豆腐时,她便歪着头看,偶尔会指点两句:“你这豆子泡得时辰短了些,再多两个时辰,磨出的浆更细。”“点卤时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莫要来回倒。”
起初王三郎只当是老人家的闲话,也没放在心上。可有一日他按刘婆婆说的多泡了两个时辰豆子,果然那浆磨出来比往日更白更细,做出的豆腐滑嫩得筷子都夹不住。王三郎这才明白,这刘婆婆不是寻常人,定是有些来历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刘婆婆忽然对王三郎说:“三郎啊,老身在你家叨扰了这些时日,明日便要走了。”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荷包,递过来,“老身身无长物,只有这个,算是谢你的收留之恩。”
王三郎推辞不受:“婆婆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哪能收您的东西。”
刘婆婆却执意将荷包塞进他手中:“你打开看看。”
王三郎拆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口井的方位,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刘婆婆道:“你家后院东南角那口枯井,其实是口宝井。你今夜三更时分,打三桶水上来,不要多,就三桶。用那水做豆腐,你自会知道好处。但切记——每次只取三桶,多一桶都不行。若你起了贪心,那井水便再也不会甜了。”
王三郎半信半疑,但见刘婆婆说得郑重,便点头应下。次日一早,刘婆婆果然悄悄走了,只留下灶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夹袄。
当夜三更,王三郎提着水桶来到后院那口枯井旁。这井已有多年不用,他扒开井口的乱草,探头往里看,黑洞洞的也瞧不见什么。他将水桶系下去,摇了摇,竟真觉着沉甸甸的。提出水面一看,那水清得透亮,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白光,凑近一闻,竟有股子清甜气息,比山泉水还沁人心脾。
王三郎依言只打了三桶,不敢多取。次日用这水泡豆磨浆,说来也奇,那豆浆煮沸时满院飘香,连隔壁的狗都跑来扒门。压出来的豆腐白得如羊脂玉,颤巍巍地立在案板上,用手指轻轻一碰,那豆腐便微微晃动却不断裂。王三郎切下一角尝了尝,只觉满口豆香,又滑又嫩,竟是从未有过的好味道。
那日他的豆腐摊前挤满了人。有那老主顾买了豆腐回家煮汤,不过半个时辰便跑回来嚷嚷:“三郎!你这豆腐今日怎么做的?我老太婆八十岁了没牙,竟也吃了大半碗!”消息传开,柳林镇家家户户都来买王三郎的豆腐,不到午时便卖了个精光,连平日剩下的边角料都被人抢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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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王三郎便每日三更打水,每次只取三桶。他家的豆腐名声越传越远,连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差人来买。王三郎夫妇忙不过来,便雇了两个伙计,磨坊里新添了两口大石磨,每日要磨七八斤豆子。可不管生意多忙,王三郎始终记着刘婆婆的嘱咐,三更打水,只取三桶,从不逾越。
第二年开春,赵氏忽然害喜,竟是怀上了身孕。王三郎喜出望外,十月之后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王小宝。夫妻俩抱着孩子去庙里还愿,那庙里的老方丈端详着孩子半晌,捻须笑道:“施主家祖上积德,这孩子将来必定有出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三郎的豆腐坊从一个小摊变成了一间铺面,又从一间铺面扩成了两间,银子越赚越多,家里的陈设也渐渐讲究起来。赵氏新添了金镯子,王三郎换了绸缎袍子,连伙计的工钱都翻了一番。王小宝长到三四岁,更是被宠得如珠如宝,要吃要喝从不落空。
起初那几年,王三郎还记着刘婆婆的话,每日三更准时打水。可时间一长,人心便容易懈怠。有一回他贪睡过了头,醒来已是四更,想着少打一桶便少做一板豆腐,那得少赚多少铜板?他咬咬牙提着桶去了后院,想着反正井水打不完,多打一桶又有何妨?那夜他打了四桶水,井水依旧清甜,豆腐依旧好卖,并无异样。
这一来王三郎的胆子便大了。此后每逢赶集或节庆,他便多打两桶水,多做几板豆腐。起初只是偶尔为之,后来竟是日日多打,有时甚至打到五六桶。那井水像是取之不尽,始终清冽甘甜,王三郎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只当是刘婆婆故弄玄虚。
到了第五个年头,王三郎已在长安城南盘下了一间大铺面,专做豆腐批发生意。柳林镇的老宅反倒不常住了,只在后院留着那口井,每日派伙计去打水。那伙计不知轻重,见井水清甜,又见东家从不限量,便一桶接一桶地打,有时一天能打十几桶。
那年七月十五,鬼节。王三郎正在城南铺子里盘账,忽然外面闯进来一个浑身泥水的伙计,正是柳林镇老宅看井的,满脸惊恐地喊道:“东家!不好了!那井水……那井水变黑了!”
王三郎心头一紧,连夜骑马赶回柳林镇。到后院一看,那口井果然汩汩冒着黑水,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臭味,像是烂了多年的菜叶。他颤抖着手将一桶黑水提上来,月光下那水浑浊如墨,别说是做豆腐,连浇地都怕烧了庄稼。
“你!你今日打了多少桶?”王三郎转头质问那伙计。
伙计吓得面如土色:“东家……今日是七月十五,来买豆腐的人多,我……我打了七八桶……”
王三郎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他想起刘婆婆的话——“若你起了贪心,那井水便再也不会甜了。”这五六年来他何止一次贪心?他早已将那句叮嘱抛在脑后,竟是日复一日地逾取多取,如今报应终于来了!
次日,王三郎用那黑水试着做了一板豆腐,出来的豆腐灰扑扑的,又苦又涩,掰开一看,里头满是蜂窝状的空洞,连猪都不肯吃。他花重金请了几个井匠来清理井底,又淘又挖,可那井水始终不见好转。井匠们摇头道:“王掌柜,这口井怕是废了。井底的泉脉已经变了质,神仙也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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