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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顶起来,窗外的蝉约好似的叫,左一唱又一和,喧喧吵吵,把天闹得更热了,女子睁开睡眼,小寐后正昏昏,瞥了一眼窗外,秀眉一蹙,把手臂从男人身边抽开,起身下床,拽下屏风上挂的丝披,随手松松一裹,走到窗边,白玉似的手伸出热地儿来,取了撑杆,放下窗子。
她走回床边,搭在男人身上,轻轻摇了摇,叫他起床,却不见他动静,他醒时是个俊丽的聪明人,年岁到了总有些勾引女子的把戏,正乐此不疲地上演,于是眨巴眼的时候看着太厉害,太聪明,倒是让人心生顾忌,不如睡着时,看着天真懵懵,只是个美丽青年。
他却不醒,甚至不大耐烦,转过去脸,她俯下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相公回来了。”
谢迈凛猛地睁开眼,翻身便转下床,拿起靴子穿,刚穿上一只,再去看她,只见她笑意盈盈,温柔地望着他。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谢迈凛道,“我是不想大家都麻烦。”他笑起来,把衣服靴子一并穿好,起身拿过外袍,甩开穿上,扎起长发,系上腰带。
她也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系腰带,低着头看他腰间的玉,食指尖敲敲,“你出生入死戴这么好的玉啊。”
“家里人说开过光的,保平安。”谢迈凛便随手解下来,弯腰平着看她,“送你好不好。”
她推开,“你家里人送你的我可不敢要,好像我多么贪似的。”
谢迈凛笑起来,她上下看他,没忍住伸手掐了下他手臂,谢迈凛嘶了一声,捂住胳膊。她坐到桌边,倒了茶,幽幽道:“谢公子,你哪里都好,就是不懂情趣。”
“喔?有这样的事。”谢迈凛坐到她对面,“那你教我。”
“你就不懂得这男女相处,顶要紧的是撒娇撒痴,撒得人意乱情迷,才能情深义重呢。”她端起茶杯放在嘴唇,“你年轻、讨人喜爱,但是要多说些娇话,像我这样年岁稍长的人可最喜欢。”
谢迈凛不屑道:“我做不了,也懒得做。”他接过对面递的茶,“欢好又不是只这一招。”
她掩面笑起来,“说得也是,技多不压身嘛。”
门口响起一声敲,随兵轻声催启程,谢迈凛应一声,站起身来,她眼睛跟着他转,“路上要去多久呢?”
“湖南这几日大雨,冲了路,再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多日吧。”
“你一路多小心。”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再来赤峰?”
“总会有时候的。”
谢迈凛把外袍穿上,她看着他要走到门边,犹豫半晌才开口道,“那我……”谢迈凛转过头,她轻声道,“我公公身体不好,在狱中需要人照顾,弟弟也是个笨的,欠的债虽然你帮还了,但现今缺条胳膊也找不到安生的法子,至于我那个不成器的相公……”
谢迈凛停在门口,想了起来,噢一声,“差点忘了,你放心,必定为你安排好。”谢迈凛说罢啧了声,“说句不好听的,你家男的不怎么中用啊。”
她面露难色,苦笑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当年我爹出了事,娘亲又重病,没有我相公,恐怕我们三人早就饿死街头了。”
“你相公二十两买了你,还不是趁火打劫?”谢迈凛说到这里笑起来,“哦,我好像没立场这么说。”
她轻轻摇头,“你对我不曾凌辱,更不曾打骂,实不必跟我相公比。”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
她叹口气,低下头沉思,扶着桌边,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门一推,谢迈凛又返回来,站在门口,背着光,问:“他要是死了呢?”
她猛地张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慢慢抿合口,好半晌,才抬起头,摇了摇,“不好。”
谢迈凛嗯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她独自坐了好半天出神,直到门口喧闹起来,午后人来人往,日头也不那么烈,听见屋外有人在叫卖消热的冰袋,她换了衣服拿上钱,出门去。
小楼三四层,院外进来的小贩仰着头,站在院中举着冰喊,热得脸上一层层汗,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来往行人擦着他的肩朝楼梯上走,扇扇红娟门推了开,女子们摇着扇子走出来,就着坐在廊边长凳,扭身趴在栏上往下看,细长的手臂缠着披纱,戴着红绳铃铛串,叮铃铃地响,不一会儿便聚着一群笑语盈盈的美丽女子,沿着栏坐着站着,东往西看,院外又进来个柱竹竿的瞎子,挂一个破布囊,举一道寒酸的幡旗,上写“千金圣手”,问谁要看看妇病。
当下便有个女子一碗水泼下去,笑骂道:“呸,老色胚,你瞎还知道往上看啊,倒是不耽误。”
众人嬉笑起来,一个女子叫那卖冰的,“哎,你拿三个冰袋给姐姐们。”
那卖冰的喜笑颜开,鞠着躬叫奶奶,道谢着便拎出冰袋,又个女子叫跑堂的,“你下去给奶奶们拿上来。”说着扔去一锭银子,跑堂的把抹布搭在肩上,手脚伶俐地接住,嘿嘿笑道:“各位奶奶放心,咱这地儿就是伺候奶奶们的,不能让您的月份钱白交啊。”说着跑下去,拿过冰袋,给了钱,腿脚灵便,转头又跑上楼。
东边一女子拢着胸口的衣服,指着他道:“你们堂内要是不白拿钱,就把那瞎汉赶出去,白白给他瞧去。”
跑堂的笑道:“奶奶这话不好,咱们这地儿说到底是客栈,不关门,哪能挑谁进来啊?”
楼下一个书生正背着行李出门,听见这话转过头,双颊通红,愤愤道:“你们也叫客栈?!真是进了妖精所,店家你要还想诚心做生意,趁早把这些风尘女子赶出去,破落不堪,有辱斯文!”
门边刚回来一个看场的力夫,抱着手臂靠墙道:“老兄,你酸什么劲,又不短你吃穿。姑娘们离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讨你的钱,又不吃你的饭,自己寻生计,你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还落井下石呢。”
上面有个女子笑起来,摇着扇子对周围其他女子道:“还‘一表人才’呢,昨晚上抱着老娘的脚亲呢,非叫我娘,我哪来这么便宜儿子呀。”
女子们花枝乱颤地笑起来,男人们也揶揄地瞧那书生,把他看得脸臊,浑身发颤,骂到什么妓院什么表子就跑了出去。
力夫又问瞎子:“你怎么着,来讨钱?”
瞎子得意洋洋道:“不讨钱,要讨也去妓院啊,讨你们这散落的可怜人才赚几个子儿。”
力夫嘿了一声,便捋起袖子要来捉人,只见那瞎子往旁边一闪,摸着自己的胡须,“嘿嘿,你匹夫可不要来碰我,仔细脏了我的手,我可是给谢迈凛大将军把过脉的人。”
众人一起喝起倒彩,你一言我一语地笑他,声势热闹一片,瞎子挥着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怎么,你们不信?你们不知道谢迈凛是谁吗?”
力夫斜他一眼道:“谁不知道谢迈凛,你少来唬人。”
楼上有个手里做穿金珠活计的女子也往下看,“就是,前些日子他们在红冈打仗,也就刚回赤峰没几天,那庆功宴摆得,两条街的流水席,我看你别是忝着脸去蹭个席,远远看了一眼谢迈凛,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瞎子急了,举手发誓,“谁骗你谁孙子!我不光见了谢迈凛,我还见了他身边的副将,你们知道是谁吗?告诉你们,宋小将全名宋之桥,你知道吗你。”
“我知道啊。”西边一个女子道,“谢将军和宋副将形影不离,哎,听说谢将军长得极其俊美明艳,宋副将倒是温文尔雅,可是真的?”
“哈哈哈,”一女子推她,“他是个瞎子他怎么知道。”
“都别吵,别不信我,我不光知道他俩,我还见了那个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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