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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苦肉计（第1页）

七日之期转眼即至。

六月中，一个闷热的下午，前沿哨探飞马来报：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出现大批人马移动的烟尘，看旗号服饰，正是之前联络的兀良哈部！规模与之前信使所述大致相符，约有四百余骑护卫着大量的勒勒车、牛羊群和老弱妇孺，逶迤南来。

他们真的来了。

林承嗣接到消息，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对劲！太顺利了！一个决心叛逃的部落，带着全部家当，穿越数百里草原，竟然真的按照约定时间、约定路线，近乎完好无损地抵达了大同五十里外？沿途那些亲清的部落是瞎子？豪格会坐视一个部落公然叛逃而毫无反应？

他立刻带上虎大威拨给他的一队明军骑兵和几名亲随，亲自出营，向北迎去。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个“脱脱不花”部落，亲眼看看那位首领。

在距离大同约三十里的一片缓坡下，林承嗣见到了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正如哨探所言，队伍规模不小，但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狼狈。牲畜大多瘦弱，许多勒勒车破旧不堪，车上挤着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惊恐不安。护送的骑兵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队形，但人马俱疲，武器杂乱，许多人身上带着伤，包扎的布条污秽不堪。整个队伍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气氛中。

为首的一名中年汉子，身材敦实，面色黝黑，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看到林承嗣的旗帜，连忙滚鞍下马，踉跄着扑过来，以草原大礼参拜，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蒙语哭诉道：“小人兀良哈部首领脱脱不花，叩见天朝林大人！我等……我等终于逃出生天了！”

林承嗣下马将他扶起，温言道：“脱脱不花首领一路辛苦，快快请起。能安然抵达，便是长生天庇佑，也是尔等诚心所致。”

脱脱不花起身，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他们“惊险”的逃亡历程：“林大人明鉴！那豪格恶魔，自到科尔沁，便如饿狼进了羊群！我等小部落，被他随意欺凌，索要无度！七日前，他又大宴，喝得酩酊大醉。我那日正好被召去……去送东西，亲眼见他醉态，心中愤懑，回去便与族人商议，再也不能忍受了！我们连夜收拾，趁他酒醉未醒、营地守卫松懈之时，悄悄拔营南走！”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表情：“谁知刚走出不远，还是被巡哨的发现了！他们快马去报信，可豪格醉得太死，听说报信的人进去，还被醉醺醺的豪格当成是扰他清梦的其他部落首领，竟然下令把报信的人也打了板子！还……还迁怒于当时正好在他帐中商议事情的两个相邻部落首领，说他们管教不严，让底下人乱跑，也命人拖出去责打！一时间，他帐前乱作一团，打人的，挨打的，劝架的……豪格自己看着看着，竟然又醉倒睡着了！”

脱脱不花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荒谬，但又努力表现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豪格身为主帅，他醉倒了，下面的人没了主心骨，追不追击，怎么追击，谁也拿不定主意！郑亲王当时似乎不在近前，等他闻讯赶来，我们……我们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他倒是立刻派兵来追，可我们已经进了山沟岔道，地形熟悉，又拼死抵抗，断后的人马损失惨重……但总算，总算是把大部分族人和牲口带出来了！”他指着身后那些带伤的骑兵和破败的车队，眼圈发红。

故事讲完了，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豪格醉酒误事、胡乱指挥、内部混乱，给了他们一线生机。损失惨重也符合激烈逃亡的预期。

但林承嗣听完，眉头却在不易察觉间蹙得更紧，漏洞，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更明显了！

第一，动机不够：就算豪格施暴，对于一个习惯了依附强权、在夹缝中生存的小部落而言，通常的选择是忍气吞声、设法讨好、或者向更高层申诉。直接叛逃，而且是全族叛逃向正在交战的敌国，这是最高风险的选择。脱脱不花表现出来的“愤懑”与一个典型小部落首领的保守性格，似乎有些脱节，除非……他受到了某种更强力的驱使或保证。

第二，逃亡过程过于“幸运”：豪格醉酒是可能的，但因此导致整个追击系统瘫痪？济尔哈朗作为副手，会如此迟钝？即便一时混乱，以八旗军纪和蒙古附庸兵的效率，追击一个拖家带口、行动缓慢的部落，岂会如此轻易被摆脱？还让他们大部分人和牲口都跑了？断后损失惨重是应该的，但核心族众和财产保全得未免太好了点。

第三，脱脱不花的表现：他的悲愤、庆幸看起来是真实的，但叙述的条理过于清晰，重点突出甚至有些细节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煽动性，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说辞。作为一个刚刚经历“生死逃亡”、损失惨重、身心俱疲的部落首领，他的情绪应该更加复杂和混沌，而不是这样指向明确地陈述。

怀疑的阴云在林承嗣心中越聚越浓，这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下的冒险叛逃，更像是一次有计划、有掩护的“投送”。

他们的目的呢？充当内应？刺探情报？还是……作为更大阴谋的诱饵或前奏？

然而，林承嗣的脸上却露出了更加温和、甚至带着赞许的笑容，他拍了拍脱脱不花的肩膀：“首领受苦了！豪格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尔等能毅然脱离虎口，归顺王化，实乃明智之举！陛下与卢总督闻之，必定欣慰，一路劳顿，且先安顿下来。”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怀疑，转而热情地安排道：“大同城外往西二十里，有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原本是官营马场的一部分，如今正好闲置。便划给贵部暂时驻牧休整，如何？一应粮草、医药，我会派人送去。只是眼下边情未靖，为安全计，贵部需暂且在那片牧场范围内活动，勿要擅自远离，以免引起误会或遭遇不测。待局势安稳，再行妥善安置，可好？”

脱脱不花闻言，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叩首：“多谢林大人！多谢天朝厚恩！我等一定遵令行事，绝不敢给大人添乱！”

林承嗣点点头，唤过一名干练的亲随，吩咐他带领一队明军，护送兀良哈部前往指定的牧场，并协助安顿，清点人口牲畜，发放初步的救济粮草。

看着这支感恩戴德的队伍，在明军护送下缓缓转向西行，林承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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