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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声炸开了。
不是从突击连的方向,是从村子东侧。一颗子弹从一堵断墙后面射出来,擦着一个突击连战士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坡地上,溅起一蓬沙土。
暗哨。藏在断墙后面。
枪声还在夜空中回荡,苏达清已经弹了起来。不需要命令,不需要思考。枪声就是命令。二百多人在同一瞬间从坡地上跃起,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松开。
“上!”
苏达清第一个冲出去。他身后的战士像决堤的洪水,涌向那片土房子。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出声,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寒光一闪,就已经冲进了村口。
断墙后面,那个开枪的暗哨还没来得及拉第二下枪栓,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突击连战士一刀捅穿了喉咙。
枪声惊醒了整个黄蟒塘。
马进昌的警卫连反应不慢。第一声枪响后不到半分钟,就有卫兵从屋子里冲出来,有人光着脚,有人抓着枪,有人边跑边拉枪栓。
但他们刚从门里跨出来,迎面就是突击连的刺刀。
三十四师的老兵,从江西打到河西,夜战近战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三人一组,背靠背,交替掩护。踹门,突入,刺杀,清剿,退出。动作流畅得像一台运转了千百遍的机器。屋子里刚被枪声惊醒的马家军士兵,有人还在摸枪,有人光着脚跳下炕,有人缩在墙角疯狂地扣动扳机——但什么都来不及了。刺刀从黑暗中刺进来,捅进胸口,捅进喉咙,捅进任何能被捅到的地方。短促的惨叫、人体倒地的沉重声响、枪托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在七八间土房子里此起彼伏。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半坡上的枪声传到河滩,传到河对岸。马家军骑兵团的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拽出来,慌乱的喊叫声、军官的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炸开了锅。
“敌袭——!”
“上马!快上马!”
一营长马如龙雄厚的声音在河滩炸开。
二营长马占彪从地窝子里探出头,看见半坡上火光闪动,枪声密集得像炒豆。他的脑子“嗡”了一声。团部!团部被掏了!
“二营!集合!跟我上!”他嘶声吼道,一边抓起枪,一边光着脚就往半坡方向冲。身后,他的士兵从地窝子里爬出来,有人抱着枪,有人抓着马刀,有人连鞋都没穿,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几十个人,然后是上百人,汇成一股土黄色的浊流,涌向半坡。
三营长马德福的反应如出一辙。“三营!驰援团部!快!”他的人也从河滩上爬起来,往半坡冲。两股人流在坡脚汇合,乱糟糟地往上涌。没有人组织队形,没有人安排掩护,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团座还在上面。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士兵冲向驮马队。
“马!牵马!”
驮马队的草料圈离河滩不到两百米。跑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能看见那些安静站立的马影了。马匹被枪声惊得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但还被拴在草料捆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从草料捆的方向传来。
最前面的士兵身体一僵,扑倒在河滩上。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
枪声从草料捆后面密集地炸开。十几支步枪,从那些堆成半人高的草料捆缝隙里同时开火。子弹在河滩上织成一道火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后面的慌忙趴倒,有人滚进地窝子,有人躲到卵石后面。
“草料圈里有敌人!”有人惊恐地喊。
草料圈里,内应们已经把驮马队原有的枪全部挪到了草料捆外侧。十几个回民战士,左臂扎着白布,趴在草料捆后面,枪口对准河滩上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他们穿着和马家军一样的军服,说着一样的河州话,念着一样的经文。白天混进来时,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此刻,他们手里的枪正一枪一枪地把那些“自己人”钉在河滩上。
干涸的河床上,刘大柱带着钳制连正在狂奔。月光照在灰白色的卵石上,照在他们弓着腰的身影上,照见他们腰间别着的手榴弹,照见手里攥着的大刀和梭镖。脚步声踩在卵石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急促而沉闷。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他们冲过河床,冲上河滩,冲进草料圈。一百多号人和内应汇合在一处,依托草料捆构筑起一道防线。步枪架上了草料捆,枪口对准河滩上那些趴着的、乱窜的土黄色身影。
“砰砰砰——”
步枪的射击声密集而沉稳。没有机枪,但十几支步枪轮番射击,弹雨一波接一波地泼洒在河滩上,溅起一串串沙土和碎石。试图冲向草料圈的马家军士兵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有人趴在卵石后面胡乱还击,有人缩在地窝子里不敢露头,有人沿着河床往下游爬,想要绕开火网。
半坡上,苏达清带着突击连肃清了村子,正沿着坡地往下压。马家军二营、三营从河滩上冲上来增援团部的士兵,在半坡和突击连迎面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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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从上往下压,依托房屋、土墙、老榆树作掩护。一边是从下往上冲,仰着头,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毫无遮蔽的坡地上。
“砰!砰砰!”
突击连的战士趴在土墙后面、蹲在老榆树后面、跪在屋顶上,瞄准了打。一枪一个。不急不缓。冲在最前面的马家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从坡上滚下去,带起一串碎石和尘土。后面的趴在坡上,找不到掩体,只能把脸贴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盲目射击。
马进昌封住了门,堵住了窗。
屋子是全村最靠里的一间,后墙贴着山坡,没有窗。他蹲在炕沿后面,枪口对着门口。外面,枪声越来越近,惨叫声越来越短促,脚步声已经踏进了隔壁的院子。他知道,顶不住了。但他也知道,一条山那一仗,红军打到最后,也是谈判了。大不了回去被人嘲笑罢了,但是如果投降,那自己在甘肃就没路了。
但是他没有等到陈树湘,也没有等到秋成,给他体面的安排。等来的是察哈尔跟小鬼子厮杀过的赵柱。
赵柱带着两个人摸到了屋子后面。他仰头看着那截从屋顶伸出来的烟道,从怀里摸出那颗从察哈尔就跟着他的手雷。日式九七式手榴弹。拔销,磕火。手雷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开始冒烟。他站起身,一扬手,手雷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烟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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