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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板亲眼见过那幅画,说起话来比季云多了几分笃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有位教授说这画妙就妙在东西合璧,国画里掺了西洋笔法,年轻画家里敢这么试的,还真不多见。”
东西合璧?悦悦蓦地想起——当年一时兴起,确实在水墨里抹了几笔油画的色块,现在想来都觉得莽撞,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难不成真是歪打正着,撞上了什么门道?
“哪位教授?”她追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楼向晴。”
这名字让杜宇眉峰一蹙,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传闻:“这位楼教授,行事倒是有些……特别。”
“师哥认得她?”悦悦好奇。
“她退休后开了间画室,还捣鼓了家公司,专做二流画家的生意。”杜宇解释,语气里带了点不屑,“你们也知道,二流画家未必全是渣,万一有一两幅被炒起来,中间的利差可比名家作品厚多了。”
艺术圈的定价,本就靠专家一句话撑着。众人都懂这个道理,只是好奇杜宇为何说楼向晴“特别”。
“我们刚到京城时,想找些有门路的中介搭线。”杜宇呷了口茶,继续道,“我曾挑了批画送她公司,结果全被打了回来,连你的也在内,说‘匠气太重,缺魂’。”
听到自己的画曾被专家批得一文不值,悦悦反倒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想当年在老家,她的画不仅没人待见,连亲妈都觉得“不如绣十字绣实在”。如今这前后反差,只能说明楼向晴这人,算盘打得比画笔还精。
季云也收起了最初的温和:“就算这幅画卖到六十四万,版权早落了楼向晴手里,悦悦半毛钱都摸不着。她炒高旧作,说不定就是为了踩你现在的画,好压价囤货。”
“这种黑心人在行内不算少,只是偏让我们撞上了。”杜宇摇摇头,指尖在茶杯沿划着圈。
悦悦太懂这种滋味了。画家的命运,有时就像风中的纸鸢,全凭运气拽着线。梵高生前潦倒,死后才被捧上神坛,她可耗不起这样的等待。正因如此,她才咬着牙转行。当初多少人说她傻,连亲哥都觉得她“丢了吃饭的本事”,可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梦想不能当饭吃,先让身边人锅里有米、身上有衣,才有底气谈热爱。她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康,手里有钱看小病,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实实在在的安稳,比什么虚名都强。
君爷始终没说话,侧脸在窗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像块没表情的玉。只有指尖偶尔在杯沿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不知在琢磨什么。
季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节奏像弹古琴时的泛音,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沉思。过了会儿,他抬眼对悦悦说:“其实我来这儿,还有另一个心思——想谈笔合作。”
悦悦和杜宇以为是刘老板要松口给宫廷奶酪的秘方,眼睛一亮,连忙说:“只要能合作,利益好商量,绝不亏待!”
季云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像被戳破了心事,慢悠悠纠正:“刘老板的事他自己谈,我是想以个人名义,跟你们搭个线。”
旁边的刘老板哈哈大笑,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水:“我的秘方可是传家宝,不卖!不过合作嘛,倒是能在你们这儿设个小柜台,借借宝地,咱们互相给对方吆喝几声。”
“这没问题!”杜宇立刻应下,生怕他反悔。
季云瞪了刘老板一眼,像在埋怨他抢戏,随即转向悦悦:“你们看墙上的画。”他抬手指了指四周,“我来之前就瞅过了,这儿的调调雅得很,有老祖宗的味儿。既然能摆书画、搁手作,不如再加些响动?我想荐些玩民乐的朋友来这儿演演。”
说这话时,他指尖微微收紧——毕竟人家原本是冲刘老板的手艺来的,未必瞧得上他这点主意。
悦悦和杜宇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没立刻接话。季云不由得有些焦躁,喉结动了动:“是有什么不妥当?”
君爷看着他难得绷起来的样子,唇角悄悄勾了勾——季云向来八风不动,如今竟被他妹妹拿捏住,倒有几分意思。
“我们不是没想过。”杜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顾虑,“只是我们这儿挑东西严。你看墙上的画,都是年轻里拔尖的,半分不肯降格。找乐手不难,难的是找有真本事的,更难的是人家愿不愿意从大剧院的台,屈就到咱们这小饭馆来。”
“这点我早琢磨透了。”季云松了口气,眼里漾开笑意,“有些年轻乐手,尤其学生,正缺个能让人听见的地儿。再说,老祖宗的东西,总搁在大剧院里也不行啊。公益演出就那么几场,老百姓哪有闲工夫天天跑剧院?你们这饭馆,正好能当个歇脚听曲的地儿,让民乐接接地气。”
这番话条理分明,倒有几分大学教授的派头。悦悦和杜宇听得认真,忍不住又打量了他几眼——没想到拉二胡的,肚子里还装着这些门道。
君爷忽然抬腕看了下表,表带在灯光下闪了下。悦悦立刻说:“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师哥会送我回去,放心。”
季云打趣:“你妹妹对你可真贴心,比小时候强多了。”
君爷从牙缝里挤出个“是”字,尾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意。杜宇打了个寒颤——这明显是冲他来的,嫌他碍眼呢。
“要是你师哥没空,我送你也行啊。”季云笑眯眯地接话,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悦悦也打了个寒颤——这位腹黑班长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哥护短。
季云像没瞧见她的僵硬,继续说:“今晚我去你们家蹭顿饭?子轩不是跟你们住一栋楼吗?你家要是挤,我去他家也行,他那人最好了,肯定给我留碗热汤。”
闻爷的好人缘在老同学里是出了名的,尤其跟君爷这“活阎王”一比,简直是春日暖阳。
“你既然觉得子轩好,怎么不把票送他?”君爷显然不服气,语气冷了几分,像结了层薄冰。
“我本想送他的,可他说你有未婚妻,比他更用得上。”季云笑得狡黠,像偷到糖的小孩,“我们还打赌呢,赌你是会把票送出去,还是自己约人家。”
这话一出,君爷的脸更黑了,像被墨泼过。他气的不是被比下去,是自己竟成了别人的赌料,还是跟闻爷比。
“行,你去子轩家吃吧,让他给你炖十碗汤。”他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悦悦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她哥这模样,活像被抢了糖的小孩,酸溜溜的。
季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后来跟刘老板分了手,还真厚着脸皮跟着他们回了部队大院。
快六点时,闻爷回来了。看到客厅里坐着君爷和季云,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那标志性的、能晃花人眼的笑容:“哟,这是怎么了?都排着队来想我了?”
“我和你多年没见,他嘛,今早刚在操场碰过面,估计是没骂够,追这儿来接着骂。”季云毫不客气地拆台,一点不给君爷留面子。
悦悦是被靖夫人派来送鱼的——闻家今晚有客人,让她拎条刚钓的活鱼过来加菜。此刻只能缩在沙发角,听三个老同学斗嘴,像看一场热闹的戏。
“今晚都在这儿吃!”闻爷大手一挥,爽快得很,“把干妈也叫上来,人多热闹。正好欢儿瑞儿不在家,我爸和干爸也不回来,咱们几个老同学好好喝两杯。”
看着闻爷这敞亮的样子,悦悦越发觉得,跟他的宽胸怀比起来,她哥那点小心思,真是……不值一提,像芝麻粒儿掉进了面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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