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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秋老虎盘踞不散,空气里闷得像裹了一层黏腻的湿棉絮,连晚风都带着一股沤烂草木的腥气。我接到老家堂叔的电话时,正在城里车间上夜班,机床轰鸣的噪音里,堂叔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透着说不出的慌乱:“阿远,赶紧回来,你奶奶不对劲,夜夜不睡,浑身发冷,嘴里胡话不断,村医看了摇头,说是邪祟沾身,压不住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我叫陈远,二十六岁,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乡下老宅。奶奶今年七十八,身子骨向来硬朗,一辈子住在靠山的陈家坳,一辈子勤俭本分,待人和善,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从来不信什么鬼神邪祟,怎么会突然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车间流水线的铁皮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窜,我心里莫名发慌,顾不得请假繁琐,当即收拾随身行李,连夜赶最早的城乡大巴往老家赶。大巴一路往深山坳里开,越靠近村子,天色越阴沉,原本灰蒙蒙的天际彻底压成了墨色,路边荒草齐腰,坟包错落藏在林木阴影里,风一吹,荒草起伏,像无数双弯腰窥探的黑影。
傍晚时分,我终于踏进了陈家坳的老院子。
老宅是几十年的青砖瓦房,背靠后山乱葬坡,院前栽着两棵老槐树,枝桠虬结扭曲,遮天蔽日,把院子笼在一片阴寒里。往日里院门敞开,炊烟袅袅,院里干净整洁,今天院门半掩,院内死寂沉沉,没有一点烟火气,连夏日里聒噪的蝉鸣、虫叫都彻底消失,安静得诡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闷响。
刚推开院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不是深秋正常的凉,是扎根骨头缝里的阴冷,湿寒裹着一股腐朽发霉的怪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头皮发麻。明明屋外闷热难耐,院墙之内却像冰窖,哈一口气都能看见淡淡的白雾,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浑身鸡皮疙瘩层层炸开。
堂叔就守在正屋门口,脸色蜡黄眼底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夜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又惊恐。他见我回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你可算回来了,快进屋看看,从三天前傍晚开始,老太太就变了个人,太吓人了,我们都不敢近身。”
我心里一紧,快步抬脚走进正屋堂屋。
屋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厚重的旧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墙角点着一盏老旧煤油灯,灯火昏黄摇曳,光影在青砖墙上胡乱晃动,把屋内家具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像无数蛰伏的怪物。
堂屋正中的木板床上,躺着我的奶奶。
可那躺在床上的人,模样看着像奶奶,精气神却半点都不像我熟悉的老人。
往日里奶奶眉眼慈祥,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眼神温和有神。此刻她双目圆睁,却眼神空洞呆滞,眼珠几乎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漆黑的房梁,嘴唇乌青干裂,脸色惨白如纸,半点血色都没有。她浑身僵硬地平躺着,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粗布床单,指节泛白用力,床单都被抠出了一道道细碎的裂口。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三伏酷暑天,我们站在屋里都冻得打寒颤,奶奶身上却裹着两层厚厚的旧棉被,还在不停瑟瑟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低声念叨着晦涩难懂的怪话,口音尖利阴冷,根本不是她平日里说话的腔调。
“冷……好冷……地底潮寒……无处落脚……要替身……要阳气……”
断断续续的怪语,阴森刺骨,听得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快步走到床边,轻声喊:“奶奶,我是阿远,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一连喊了三遍,奶奶毫无反应,依旧僵直躺着,眼神空洞,只顾着发抖念叨怪话。
堂叔在一旁低声补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恐惧:“前几天傍晚,老太太独自去后山捡枯树枝,回来就不对劲了。一开始只是说浑身冷,以为受了风寒,喝了姜汤不管用,第二天就开始胡言乱语,白天昏昏沉沉昏睡,半夜准时坐起来,对着后山方向磕头念叨,力气大得吓人,我和你婶子两个人都按不住她,夜里眼神凶得很,根本不像活人眼神。”
我眉头紧锁,心里愈发不安。后山乱葬坡是村里弃尸的老地方,荒坟遍地,野骨散乱,阴气最重,平日里村里老人都不敢单独靠近,奶奶年纪大了,独自去后山背阴处捡柴火,十有八九是冲撞了阴邪东西,邪气趁机入了体。
“村医怎么说?”我转头问堂叔。
“村医来了两次,把脉看气色,说脉象紊乱体虚,开了驱寒安神的药,煎完喂下去,半点用没有。昨天村医悄悄跟我说,老太太不是生病,是实打实邪气入体,阴气缠了元神,他治不了,让我们赶紧请先生,再拖下去,阳气耗光,人就没了。”堂叔说着,声音都在发抖。
村里唯一懂阴阳、会驱邪的,是住在村东头的陈三爷。三爷年过七旬,一辈子走阴阳、看风水、驱邪祟,本事过硬,心肠也善,村里家家户户遇上怪事邪事,都是请他出面化解,从未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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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即下定决心:“现在就去请三爷,一刻都不能等。”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乌云压顶,连一丝月光都没有。堂叔不敢独自出门,我揣着一把随身携带的桃木挂件,独自快步往村东头赶。山路两旁荒草摇曳,黑影重重,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贴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我回头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刺骨阴风扑面而来,刮得耳边发凉。
我心里清楚,这是老宅里的邪祟跟着出来了,想拦着我请先生,阻我救人。我不敢多想,握紧桃木挂件,脚步加快,一路咬牙冲到陈三爷家门口。
三爷家院门紧闭,院里点着一盏长明灯,阳气充足,周遭阴邪不敢靠近。我用力敲门,几声过后,院门拉开,陈三爷披着粗布褂子走出来,他眼神锐利,上下打量我一眼,当即皱眉沉声说道:“你身上阴气缠身,寒气入体,肩头两盏阳火弱了大半,是家里老人出事了,邪气入体,缠得很深,对不对?”
我心里一惊,连忙点头,把奶奶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恳请三爷出手救人。
三爷闻言,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当即回屋收拾法器:一面老旧青铜八卦镜、三炷纯阳檀香、一道朱砂镇邪符、一把桃木七星短剑、一碗无根净水,还有一把陈年糯米,尽数装进布包。他背上布包,神色严肃地叮嘱我:“情况凶险,邪气扎根入骨,已经缠了老人元神,再晚三个时辰,元神溃散,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路上别回头,别应声,不管身后有什么动静,都别搭理,守住心神,稳住阳气。”
我连忙应声,跟着三爷往老宅折返。回程路上,阴风更盛,身后细碎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女人阴冷的低笑,丝丝缕缕钻进耳朵,听得人心慌意乱。我死死咬牙,牢记三爷叮嘱,目不斜视,绝不回头,一路快步赶回老宅。
刚踏进老宅院门,三爷猛地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正屋,眉头拧成死结,沉声开口:“坏了,邪气躁动不安,察觉到我来了,开始反噬老人阳气,屋里阴气已经溢出院外,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
三爷快步走进正屋,屋内寒意比刚才更重,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床上的奶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浑身扭曲,力气暴涨,两层棉被直接被她掀翻在地,她猛地坐起身,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赤红凶狠,死死盯着进门的三爷,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吼,完全不是人类该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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