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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城外,契丹御帐。
连日来的“清点接收”已近尾声,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尘、酒气与隐约血腥的特殊气味。那是征服者肆无忌惮的狂欢过后,留下的空洞与狼藉。
镇州城内不时传来的零星哭喊或骚动,已引不起帐内契丹贵胄们太多注意,他们更关心的是分到手的金帛数目和即将押运北归的奴隶队伍。
石素月再次站在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帐篷中央。她今日的妆束比往日更加素净,几乎不着钗环,脸色在帐内跳动的牛油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连日疲惫与紧绷,反而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幽火。
她双手捧着一份刚刚由汴梁转来的南方军报抄件,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稳,向高踞胡床的耶律德光禀报:
“祖父陛下天威庇佑,孙臣今日收到南线捷报。武德使焦继勋、都将陈思让等,已于月前,在唐州花山一带,大破逆贼安从进所率叛军主力,斩获颇丰,更夺其节度使印信。安从进狼狈南逃,其弟安从贵亦在均州被反正官员设计伏杀。如今山南东道叛军士气已堕,支离破碎,虽安从进本人尚未就擒,然其势已衰,覆亡指日可待,实不足为患矣。”
她略作停顿,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耶律德光:“如今北方大患安重荣已平,南方叛贼亦遭重创,晋国局势渐趋稳定。孙臣思之,祖父陛下亲率天兵远征,栉风沐雨,已是万分操劳。如今贼势既颓,若再劳动陛下銮驾与王师将士继续南下,孙臣心中实在惶恐难安,亦恐天下人议论,谓孙臣不知体恤上国辛劳。”
她再次俯身,姿态恭顺至极:“故此,孙臣斗胆恳请,陛下可就此班师凯旋,返回上京,安享太平。南方残寇,孙臣自当督促晋国将士,全力清剿,必不使陛下再为疥癣之疾烦心。”
帐内安静了一瞬。耶律德光捋着短须,目光在石素月低垂的头顶和那份军报抄件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玩味。
他自然知道南线确有战事,焦继勋那支杂牌军能击败安从进主力,确实出乎意料,也打乱了他原本可能“应邀”南下的算盘。
这石素月,消息倒是灵通,时机也抓得准,抢在他可能提出南下“助剿”之前,先以“体恤”为名,堵住了他的口。
不过……耶律德光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想这么轻易就请走我?借来的兵,泼出去的水,想收回去,可没那么便宜。
他没有立刻回应石素月关于撤军的请求,反而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事,语气显得颇为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祖父”的“关切”:“南方战事顺利,朕心甚慰。公主能体谅朕与将士辛劳,更是难得。不过,公主啊,朕记得你我盟约之中,除了借兵平叛,还有借款一项?”
石素月心头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主动提起了。她稳住心神,应道:“是,祖父陛下。盟约载明,陛下借予孙臣五百万两,以资国用,三年后,孙臣连本带利,归还陛下一千四百万两。”
这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每次默念,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头慢慢割过。
“嗯。”耶律德光点了点头,仿佛才想起来似的,“五百万两,不是小数。如今北方初定,南方未靖,公主又要抚恤地方,整顿兵马,处处都要用钱。这五百万两……对如今的大晋来说,怕也是杯水车薪吧?”
石素月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顺着话头,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艰涩:“祖父陛下明鉴,国事维艰,确是如此。”
“所以啊,”耶律德光向前微微倾身,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慈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公主如此体谅祖父,祖父怎么能不体谅孙女呢?这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微微屏息的契丹诸臣,缓缓道:“山南东道那点残羹冷炙的战利品,朕,就不要了。”
石素月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要南线的战利品?这……这绝不是耶律德光的风格。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一股更强烈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
果然,耶律德光接下来的话,如同冰锥,刺穿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与之相对的,盟约中朕说要借给你五百万两……朕想了想,如今你北方已平,南方叛贼自己也能应付,想必开支也能节省不少。这样吧,朕就只借给你三百万两。三年后嘛……还是按照盟约,还朕一千四百万两。如此一来,公主既得了朕体谅免去南线分成之忧,朕又可少借些款子,岂不两全其美?”
帐内鸦雀无声。赵延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耶律牒蜡咧了咧嘴,似乎觉得这“买卖”很有趣。耶律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静。
石素月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成了冰碴。少借二百万两,却要还同样的一千四百万两!
这意味着实际的利息更高,压榨更狠!而所谓的“免去南线分成”,更像是一个讽刺——南线战事本就不用契丹出兵,战利品分成本就是空头支票,如今却成了他削减借款、提高利息的“恩典”!
“祖父陛下!”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演戏,而是真真切切的悲愤与绝望冲破了防线,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下!三百万两……如今大晋满目疮痍,河北新平,十室九空,城池残破,流民待哺,军队需赏,边塞需防……处处皆是窟窿,皆要银钱填补!三百万两,实在是……实在是难以为继啊!恳请陛下……念在孙臣一片孝心,晋国千万子民嗷嗷待哺……”
她的话语哽咽,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下。这泪水里有屈辱,有算计,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图景:捉襟见肘的国库,无法安抚的军心,嗷嗷待哺的灾民,以及那座永远无法填平的债台……而这一切,都要用这被腰斩后却背负更重利息的借款,去苦苦支撑。
耶律德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那点伪装的“慈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似乎在衡量她的眼泪有多少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有多少是讨价还价的伎俩。片刻,他仿佛“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唉,公主不必如此。朕也知道你难。”他像是做出了巨大让步,“这样吧,朕再让一步。借给你三百五十万两。这是朕最大的体谅了。毕竟,朕借出的也是国帑,也要对契丹的臣民有个交代。就这么说定了。”
三百五十万两……比三百万两多了五十万,但距离五百万两,仍是巨大的缺口。而那一千四百万两的债务,如同泰山压顶,没有丝毫改变。
石素月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她知道,再争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来更恶劣的条件。
她缓缓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孙臣……谢……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血沫里挤出来的。
当石素月踉跄着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御帐,走向自己营地的短短路程,她感觉像是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去维持表面的平静,去压制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直到她终于回到自己那座相对简陋、却代表着最后一点自主空间的军帐,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契丹的、晋军的,所有或审视、或同情、或冷漠的眼神。
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猛地佝偻下来。她没有走到案几后,而是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直接瘫坐在冰冷地面的一张胡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那压抑了一路的、混合了无边屈辱、绝望、愤怒与自我厌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剧烈的呜咽还是从指缝中迸射出来,起初是破碎的、压抑的,随即变得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嚎啕的、全然不顾仪态的痛哭。
泪水决堤而下,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打湿了前襟。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帐内,石雪和石绿宛侍立在角落,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她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山崩海啸般的悲恸。
她们不敢上前安慰,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沉默的陪伴,分担着这无边沉重的痛苦,心中同样翻涌着难言的酸楚与愤懑。
石素月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眼睛肿痛,泪水似乎都已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和胸腔里火辣辣的疼。极度的情绪宣泄之后,是更深、更沉、更冰冷的虚无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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