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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微微颔首,不再看我们,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开始颁布后续的旨意。追废李从珂为庶人,收敛其骨殖,好生安葬;追赠耶律倍(李赞华)为燕王,送灵柩归契丹。
授司空冯道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宏文馆大学士,授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为滑州节度使,授河阳节度使苌从简为许州节度使,授泽州刺史刘凝为华州节度使,并让寿王石重乂担任河南尹。
冯道、符彦饶、苌从简、刘凝……一个个名字,一项项任命,有条不紊地从他口中吐出,如同在编织一张新的权力之网。石重乂被任命为河南尹,成为这座刚刚易主、余烬未熄的洛阳城的最高行政长官。
旨意宣毕,石敬瑭终于起身,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这片充斥着复杂气息的前厅。百官如潮水般再次匍匐恭送。我和重信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片刻停留,就前往南山。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刀子般刮在脸上。我骑在马上,身后是二十名沉默如铁、腰挎横刀的侍卫。石重信策马行在我身侧。
“小妹,”他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被呼啸的风撕扯着,“父皇将此重任交予你我,定是信重。那刘延朗,罪该万死!此番入山,必不叫他走脱!”
我看着他那双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五味杂陈。他眼中是纯粹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杀伐果断,而我脑海里翻腾的,却是史书冰冷字句下那无法言说的荒诞与沉重。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三哥你还是要仔细些,莫要大意。”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格外飘忽。
通往南山的道路崎岖难行,被连日的小雪覆盖。马蹄踏在冻硬的泥雪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越往深处,人迹越是罕至。枯枝败叶在寒风中呜咽,嶙峋的山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
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的刺痛。侍卫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点异常的响动都会让他们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刀柄。
搜捕如同大海捞针。我们分散开,沿着可能的藏匿路径仔细搜寻。每一处背风的山坳,每一个可能容身的岩洞,甚至每一丛茂密的、挂着冰凌的荆棘丛都不放过。时间在寒风中一点点流逝,除了风声和枯枝折断的脆响,只有我们沉重的呼吸和踩踏积雪的声音。希望如同被这严寒冻结,渐渐麻木。
“殿下!这边有痕迹!”
一声压低的呼喊打破了死寂的搜寻。一名经验丰富的侍卫蹲在一处靠近陡坡的背风处,指着雪地上几片凌乱的、被踩踏过的雪块和旁边几根明显是新折断的枯枝。那痕迹很浅,若非眼力极好,几乎难以察觉。
我和石重信立刻策马过去。所有人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顺着那细微痕迹的方向望去,是一片坡度陡峭、林木更加杂乱的山坡,乱石嶙峋,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搜!”石重信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动作带着少年人的利落。他一手按住刀柄,眼神锐利地盯着山坡上方,“他定是往这陡坡上去了!跑不远!”
侍卫们迅速散开,以那痕迹为起点,呈扇形向陡坡上方小心翼翼地搜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拨开挂着冰霜的灌木枝条,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块可能藏人的巨石之后。
我紧紧跟在重信侧后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突然,右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巨岩背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在那里!”一名侍卫厉声喝道,同时“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锋在灰白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这一声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紧绷的寂静!几乎在侍卫拔刀示警的同时,一个穿着深褐色、早已被雪水浸透、狼狈不堪的身影,猛地从那岩石后面窜了出来!正是刘延朗!
他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困兽般的疯狂,显然早已被寒冷和绝望折磨得濒临崩溃。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停步投降的意思,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朝着陡坡上方林木更深处、积雪更厚的地方亡命狂奔!
“追!别让他跑了!”石重信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的声音此刻充满了凛冽的杀意。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刀,刀尖直指那个逃窜的背影,第一个冲了出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如同数道离弦的黑色利箭,扑入那片更加陡峭、积雪更深的密林。
追逐瞬间爆发!陡峭的山坡成了最大的障碍。刘延朗为了逃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厚厚的积雪和嶙峋的乱石间跌跌撞撞地向上攀爬,深一脚浅一脚,狼狈不堪。
石重信和侍卫们年轻力壮,身手敏捷,虽同样艰难,但速度明显更快。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刀鞘撞击岩石的闷响、以及枯枝被不断撞断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山林中激烈地回荡。
“站住!刘延朗!”石重信一边奋力追赶,一边厉声高喝,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冰冷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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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延朗充耳不闻,只埋头狂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距离在迅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刘延朗慌不择路,脚下猛地一滑,踩在一块被雪虚掩的松石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厚厚的积雪里砸出一个深坑!积雪瞬间没过了他的腰腹。
就是现在!
石重信眼中厉芒爆闪!他最后一个箭步猛蹿上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高高举起了手中寒光凛冽的佩刀!
“逆贼受死!”
冰冷的叱喝声炸响!
刀光没有任何迟疑,裹挟着寒风和少年喷薄的杀意,带着一道凄厉的破空锐响,猛地斩落!
“噗——!”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清晰地刺破了风雪的呜咽。雪沫被刀风激荡,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刘延朗扑在雪坑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僵住。那颗带着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在刀锋巨大的惯性带动下,脱离了他的脖颈,在雪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留下一条刺目的、蜿蜒的猩红痕迹,最终停在一块覆盖着薄雪的黑色岩石旁。
无头的腔子依旧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颈部的断口处,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眼,汩汩地、汹涌地喷溅出来,迅速染红了身下大片洁白的积雪。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山林间冰冷的空气。
石重信保持着挥刀斩落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着,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侍卫们迅速围拢过来,动作利落地处理现场。有人上前,面无表情地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将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包裹起来,系紧。动作熟练而冷漠。
唉,这就是权力的代价吗?用契丹的弯刀劈开山河,再用自己儿子的利刃,去收割失败者的头颅?为了一个“儿皇帝”的宝座,为了复仇的快意?
幽云十六州的沃土在契丹人铁蹄下呻吟的画面,与眼前这片刺目的猩红瞬间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和深沉的悲哀。史书上的寥寥数语——“石晋以儿皇立国,终失天命”——此刻不再是干瘪的文字,它们有了颜色,是雪地的惨白,是鲜血的猩红,是权力漩涡深处,吞噬一切的、绝望的漆黑。
“小妹,”石重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尚未平息的喘息。他提着那柄犹在滴血的刀,转向我,眼神里之前的亢奋沉淀下去,多了几分属于执行者的沉静,“逆贼已诛,首级在此。我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他手中那柄象征石敬瑭意志的凶器,掠过侍卫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渗出血迹的粗布包裹。
寒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刮过脸颊。我伸出手,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华贵却毫无暖意的锦裘。
指尖触及冰冷的衣料,那寒意,竟比这覆盖着新雪的南山深处,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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