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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毕晓普说。
瓦伦站起来。继续走。
同日,熔渣池。瓦伦被一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绿皮扑倒。砍刀——刀锋砍进肩部护甲,距离颈动脉不到两指。他膝盖顶住绿皮的胸口,手枪顶住下颌,连开三枪。绿皮的嘴炸开——牙碎和血块溅了他一脸。眼睛还在动。瓦伦又对着眼窝补了两枪。
从绿皮尸体下爬出来。浑身发抖。没有吐。
你的肩在流血。
瓦伦靠在墙上给自己打抗菌剂。
想回去吗?
要完成——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绿皮的血和骨碎。左眼因为刺激半眯着,但另一只眼睛还是那种光。我们得完成我们该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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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渣池底部。是被围困的守备队残部。领队军士头发花白,听力在爆炸中损失了,只剩下对大声吼的反应。他们还剩下十七个人。弹药够顶两天。医疗物资已经耗尽。
瓦伦钻进通道。肩膀伤口蹭上管壁,疼得咬破嘴唇。
隧道里头黑暗。恶臭。气流不畅。几乎每前进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头顶偶尔传来爆炸的震动——最近的一次整个管道都在摇晃,绿皮的脚步声踩在管道顶部。他听见它们在头顶打架。一只绿皮把另一只砸在管道外壁上,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凹陷声。
他停下。额头贴着管壁。冰凉的金属——或者正在变凉。他分不清是管壁的温度还是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他咬破的嘴唇里,咸的,混着铁锈味。
他的左手攥着口袋里的纸鹤。纸鹤的翅膀硌着他的指头,他发现自己正在用指尖顺着翅膀的折痕来回摩擦。那个女孩说折一只鹤就能许一个愿。他当时答应了她。但现在他不敢许愿。不是不信——是怕万一信了,万一灵了,然后灵验的方向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精确。他许的是让我们不用再跑了。
万一实现的方式是谁都不再跑了——他不敢再胡思乱想。
他继续爬。
黑暗中,视线的唯一作用是让你知道自己看不见。皮肤的刺痛是唯一的时间刻度。他在通道里喘息,肺里全是灰尘和不透气的热,右肩旧伤被管壁的锈铁挤压,他咬着嘴唇数自己的脉搏。
他一直在想那个死在走廊里的兵。叫他的女儿。他叫什么名字?他家里人知道吗?没人知道。身份牌被绿皮扯掉了。他只是一个死在迷宫里的凡人。没有名字。没有遗言。
通道出口,废料堆放区外。补给点。
他们带着补给回来。
汗,血,油污。
肩上绑着绷带。
十七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很淡的光——那是太久没看见希望之后,突然看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的那种不确定。有个年轻兵想站起来,腿不行了,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老兵伸手接过医疗包,开始分发吗啡。吗啡针的金属包装纸被撕开的时候发出极脆的声响——在常规环境里谁也听不见,但在这个地下死角、所有人都在屏息数着弹药剩余的时候,那一声脆响比炮击还清晰。针头扎进伤兵的皮下,注射器活塞被缓慢推到底。伤兵脸上紧绷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开——从颧骨开始,到嘴角,到眼睑周围那些因持续疼痛而蹙起的细纹。他吐出一口气,像是忍了很多年。吗啡不能治疗伤口,但它能让一个人在被痛苦啃断之前再多撑一阵——撑到被抬出去或者被埋在废墟里。老兵的拇指把每一个空针筒按进弹药箱侧面的卡槽,整整齐齐。有人在数针筒数量,没人说出口。
这些补给只能让他们再撑一阵。撤离需要整个连级阵地的火力协同,不是两个人从通风管里塞几包绷带能解决的。毕晓普把撤离路线的坐标留给了老兵,承诺回去之后第一时间汇报他们的位置和人数。这是传令兵能做的全部。
返回的路上。熔渣池底部。滴水声。很远处零星的炮声。
毕晓普。
瓦伦靠着池壁,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他的声音很平。
这条直线。不到半个街区。六个小时。
毕晓普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在想这个。瓦伦把目光拉回来,落在自己满是泥灰的手上。我出来后想的是——在通道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那个兵。然后我在想,如果能再来一次,我能不能再多搬快一点,再早一点把管道扳开。我知道没用的。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想。
他深呼吸,泥灰被吸进肺里——粘稠如铁屑。
我们跑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害怕过。
因为以前你还是想着活。毕晓普说。今天你只想着别人能活。
瓦伦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拆开肩上的绷带,重新消毒。动作很疼。脸上全是汗。没有一丝犹豫。
毕晓普坐在他旁边,没有帮他。他知道有些伤口必须自己处理。他把水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瓦伦肩上的绷带——已经渗了新的血。瓦伦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他的体温透过金属壶壁传到毕晓普的指节上。
八
D-17号塔楼矗立在巢都建筑群的西南角,原先是钟楼——四十米高,方底座,尖顶,四壁由加厚的钢筋混凝土浇铸而成,足够抵御轻型火炮的直射。绿皮把尖顶砸掉了一截,在原位架起一门改造过的重型连射炮,炮身由至少三种残骸拼装而成:运输艇的起降液压杆做了跑架,巢都工业锅炉的排烟管镶成了炮管,炮口制退器是从某辆被击毁的黎曼鲁斯坦克上拆下来的。这门炮不美。但它能把重型爆弹送进一千五百米外的任何掩体,然后那个掩体就没了。
除了这门主炮,塔楼每层窗口还架着轻型的连射枪械和自制的榴弹——把一发塞满铁钉和碎玻璃的陶制罐子打出去,覆盖范围大概十米半径。塔楼底下散布着零散掩体,但在炮火协同面前没什么用。这个阵地足够把任何一支正面冲锋的辅助军钉死在五百米外的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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