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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在会同馆的西厢房里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盏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从温热到微温,从微温到冰凉,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粉白的花瓣在四月的风中一片一片地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道斜斜的阳光里。
他在等召见。
昨天文华殿那场对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皇帝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答复——没有答应他的劝进,没有拒绝他的劝进,甚至连“再议”都没有说。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想什么?想那些没在劝进表上签字的人在想什么?想他还有什么筹码是皇帝看得上的?他想了整整一夜,想得头痛欲裂,还是没有想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陈仁锡坐在他对面,也在等。他比钱谦益年轻一些,耐性也差一些,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一个坐姿,或者端起茶盏又放下,或者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他的焦虑写在脸上,毫不遮掩。
“牧斋先生,”陈仁锡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昨日说‘随时可以觐见’,可今日到现在还没有传召的意思。会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钱谦益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会不会是……陛下改变了主意,不想见我们了?”
钱谦益终于放下那只凉透的茶盏,抬起头,看了陈仁锡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人看年轻人说傻话时的宽容:“他若要改变主意,昨日就不会见我。他若要打发我走,昨日就不会跟我说那么多话。他让我等,自然有他让我等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不知道。”钱谦益坦诚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刚打完仗、刚坐稳京城、手里还有一大堆烂账要收拾的皇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他不想见的人身上。他愿意见我,说明我还有用。至于这用处是什么——他还没告诉我,我也还没想明白。”
陈仁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外面传来的一阵喧哗打断了。
那喧哗声起初很远,像是从街口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但它在迅速变大,像一波浪潮由远及近,涌向会同馆的方向。钱谦益皱起了眉头——会同馆所在的东交民巷虽然不是禁区,但寻常百姓很少会成群结队地往这边来。他看了陈仁锡一眼,陈仁锡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院门。
他刚拉开院门,差点和一个正往里跑的年轻书生撞个满怀。
“哎——对不住对不住!”那书生连忙道歉,满脸兴奋,声音都在发抖,“请问,钱牧斋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我就是。”钱谦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已经站起了身,走到了门口,“什么事?”
那书生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跳着脚喊道:“先生!陛下开恩科了!皇榜贴在承天门外,围了好几层人!上面写着先生的名字!”
钱谦益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槛内侧,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那书生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他才开口:“皇榜上,写了什么?”
“写了好多!”那书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是要开恩科,为天下选拔贤能!还说之前一直没有定下考期,是因为在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来主持抡才大典——然后就说到了先生!还有孙奇逢先生和鹿善继先生!南北各有一位大儒主持,不分地域,唯才是举!”
钱谦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整了整衣襟,然后迈过门槛,走出了院门。
陈仁锡和那书生连忙跟在他身后。三人穿过会同馆的院子,走出大门,拐上东交民巷的主街。越往承天门的方向走,人流就越稠密,声音也越嘈杂。等他们拐上长安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承天门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有穿着各色襕衫的学子,有穿着青袍的低级官员,有来看热闹的市民,把城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陈仁锡下意识地护在钱谦益身前,想替他开路。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只是那些围观的学子们,在看到钱谦益的那一刻,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地侧过身,让出一条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道路。他们的目光落在钱谦益身上——那张清癯的、在江南文坛被传颂了数十年的面孔,此刻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钱谦益没有推让,也没有客气。他沿着那条人群让出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向承天门下的皇榜。
皇榜贴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用黄绫裱糊,墨迹淋漓。他站在皇榜前,目光从上到下,一字一字地看。
圣旨的开篇,没有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套话,而是以一段他意想不到的文字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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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闻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诸生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所为何事?非为朱紫之贵,非为钟鼎之荣。为的是胸中那一点仁义,为的是不负所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以此身此心,济天下苍生之困厄。朕虽居九重,未尝不念及诸生灯火阑珊处埋头苦读之身影。每念及此,辄觉宵衣旰食,犹恐负天下士子之心。”
钱谦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开头,不像皇帝的口气。或者说,不像他想象中的“光复皇帝”的口气。它更像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体贴。他没有想到赖陆会用这种方式来写一道开恩科的诏书。
他继续往下看:
“今年春,朕克定神京,光复太祖之正统。此非朕一人之力,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然朕深知,欲兴盛世,首在得人。得人之道,首在兴学。兴学之要,首在抡才。朕即位以来,夙夜思虑,未尝敢以兵戈之胜而忘文教之本。今四海初定,百废待兴,断然没有任凭遗珠蒙尘、贤才落魄的道理。”
这一段写得堂堂正正,没有回避“以武力得天下”的事实,但立刻转到“以文教治天下”的主题上,衔接自然,气势充沛。钱谦益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至少,这位皇帝知道怎么写字。
他往下看第三段:
“或问朕:既欲开恩科,何以迟迟不定考期?朕答曰:非不欲也,实待人也。抡才大典,国之重器。主考之人,非德高望重、学贯天人者不足以当之。朕自入京以来,日夕延颈,以俟贤者。今所幸,江南钱谦益已至京师,河北孙奇逢、鹿善继亦已在途。此三者,皆当世大儒,南北人望所归。朕当效先贤故事,亲驾车马,恭请三位先生为天下主持公道。无论南北,皆为天子门生;不问出身,唯以贤能为准。”
钱谦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情绪。他被点名了。在天下士子都能看到的皇榜上,他的名字和“德高望重”“当世大儒”写在一起。这是皇帝给他的公开认可,是比任何私下里的许诺都更有分量的政治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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