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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铁骑破阵(第1页)

蓝底烫金日月旗,旗面一丈二尺见方,被晨风灌满了,绷得像一面铁板。旗手姓吴,叫吴大江,登州人,跟了潘浒八年。他双手攥着旗杆,旗杆是白蜡木的,上面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麻布吸汗能防滑。旗面在他头顶上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压过了马蹄声,压过了晨风,压过了远处攻城的人喊马嘶。

吴大江手心的汗把旗杆上的麻布浸得发潮,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把旗杆往怀里又搂紧半寸。他想起,第一次接过这面旗帜的时候,老爷就曾说过,“旗乃一军之魂,旗存,则阵存;旗陨,则军溃”。

蓝底上的金日金月,在雾气里亮得刺眼。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弯的,一左一右,绣在旗面上,针脚细密,是绣工们一针一针扎出来的。旗角镶着金边,随风飞起来的时候,金边在风里拉成一条线,像刀锋。

吴大江冲出去十几步,赵龙的北海马才跟着跃出林线。赵龙偏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旗面正对着他,金色的日月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两团火。他心里突然踏实了。这面旗从登州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河南,从来没倒过。只要它在前面飘着,后头的兵就知道往哪冲。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上阵,刀都握不稳;如今不用回头,只听蹄声,便知道身后五千骑没散。

马蹄踏进淮河滩的碎石地,泥水飞溅起来,打在赵龙的靴筒上,凉得刺骨。晨雾很重,十步之外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团。身后的骑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间隔十步,马与马之间相隔两匹马的宽度。五千匹马的铁蹄同时落在地上,声音密得像有人把整条河的鹅卵石倒进了铁锅。

赵龙的马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平举,刀尖指向正前方。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队列。他听声音就知道,阵型没乱。打了十年仗,马蹄声乱不乱,耳朵比眼睛准。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他喊了一声。

“开火。”

第一排骑兵同时扣动扳机。五连发栓动卡宾枪的枪声不是步兵排枪那种整齐的轰鸣,而是一阵短促密集的爆响,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撒了一把铜豌豆。枪声未落,晨雾里腾起一片淡青的硝烟,血腥味紧跟着漫上来。

子弹打在人身上,打在兵器上,打在马匹上。流民军预备队面朝城墙,背对南方。第一排人来不及转身,来不及举刀,来不及喊叫,就倒了一片。有人从马背上栽下去,脚挂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有人临死前扭过头,眼睛里还映着凤阳城头的火光,不明白背后为什么先碎了。

赵龙打光弹仓里的五发子弹,把卡宾枪往马鞍后面枪套里一插,伸手打开木质枪盒,拔出“二十响”,打开保险、扳开枪机,再把枪交到左手。他他腾出右手,从另一侧枪袋里抽出马刀。刀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弧,然后压下去,寒芒四射的刀锋直直的指向前方。

冲击的物理质感难以精准形容。

肩高超过一米五的北海马,高大雄阔,冲锋时的惯性形成一堵移动的墙。几千匹这样的战马驮载着武装到牙齿的骑士,排着整齐横列一同冲杀过来,就如同巍峨山峦倾轧下来,势不可当、无可匹敌。

马甲包裹着躯干、前胸和脖子,冷兵器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痕,箭矢扎不透。马蹄踩在人的躯干上,闷响一声,像摔碎一个熟透的瓜。

马刀从上方斜劈下去,不需要用力。速度和角度就是全部。刀刃碰到肩膀、脖子、手臂,削过去,切开。血喷出来,雾蒙蒙的,被晨风吹散。赵龙觉得手腕被反震得发麻,刀柄上的缠布很快被血浸透,滑得像握了一条泥鳅。

一个流民军老兵举着长矛从侧面刺过来。矛头扎在北海马的肩甲上,滑了。赵龙的马刀顺势反削,老兵半个脑袋飞出去,身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断矛,往前扑倒。

流民军预备队的阵型在第一波冲击中就碎了。

有人往两侧跑,有人蹲在地上举刀往上砍。刀刃砍在马腿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马蹄踩下来,那人的手就没了。有人把长矛横在地上,想绊马腿。北海马跳过去,落地时踩在一堆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马蹄底下传上来,咯咯吱吱的,像嚼冰糖。

第一旅切进去了。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冻油里,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变形、崩溃。

狗剩靠在垛口上,手里的竹竿卡在砖缝里。

他听见了南边的动静。那声音跟攻城的声音不一样。攻城是喊杀声、云梯撞击声、滚油泼下去的滋啦声。南边传来的是一种连续的爆响,像有人在往铁锅里不停地倒烧红的石子。他的牙根开始发酸。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听铁匠铺打铁,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红铁上,就是这种闷响。只是现在砸的是人的骨头。

他想转头往南看。脖子不听使唤。他强迫自己把脑袋转过去。晨雾里,一片灰色的影子正从南边涌过来,马刀的反光连成一条白线。

狗剩的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老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兵的手攥紧了垛口上的砖块,攥得指节嘎嘎响。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嗓子劈了,声音尖得不像人。

“南边——南边有骑兵——”

城头乱了。有人往南边跑,有人往北边跑,有人在原地转圈。孙大柱从西边冲过来,一把按住狗剩的肩膀。

“蹲着!别抬头!”

狗剩蹲下来。后背贴着城墙。他能感觉到城墙在震。那不是攻城的人潮踩出来的。是马蹄。几千匹马从南边跑过来,大地被踩得发抖,抖劲顺着城墙砖往上爬,从脚底板一直麻到膝盖。

六辆机枪马车在第一波骑兵后面一百步停下。

车夫跳下马,拽住缰绳,把马往旁边拉。射手和供弹手坐在车兜里,车兜三面是钢板,正面留了射击孔。射手把机枪摇柄攥在手里,供弹手掀开弹药箱的盖子,铁制弹匣一排一排码着,三十发一匣。

射手摇动摇柄。枪管束旋转起来。第一发弹从枪口喷出去。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不是点射,不是扫射,是连续不断的、像铁锤砸铁砧一样的连发。弹壳从机匣底部的抛壳窗落下来,落在车厢底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铜雨。射手咬紧牙,摇柄每转一圈,枪身都往他肩窝里撞一下;供弹手嘶哑地喊“弹匣”,声音被枪声撕碎。

十四点七毫米弹丸打在人身上,效果跟五年式短步枪发射的六点五毫米圆头步枪弹完全不同。六点五毫米圆弹头穿过去,留下的是一个血肉窟窿。十四点七毫米机枪弹,如同小炮弹似的,制造的是撕裂伤。打中胳膊,胳膊飞出去。打中腰,人断成两截。打中脑袋,脑袋像被铁锤砸过的西瓜。

流民军有人举着门板冲过来。门板是榆木的,两寸厚,能挡鸟铳弹。机枪弹头打上去,门板从中间裂开,碎木片飞起来,后面的人倒下去。门板后面的第二个人胸口豁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走运的甚至能看到胸腔里那正在做最后搏动的心脏,来不及再多看一眼,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有人推着一辆大车当掩体。车上堆了两层沙袋。机枪扫过去,沙袋爆开,沙土喷出来,打成一片黄雾。子弹穿过沙土和木板,打穿车板,打在推车的人身上。推车的人趴在车辕上,手还攥着车把,人已经不动了。

机枪马车没有推进,只是停在原地打。六个火力点,从南到北排开,把流民军预备队和攻城部队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赵龙的第一旅在流民军预备队里犁了一个来回。

第一刀切进去的时候,人是站着的。第二刀回头再切的时候,人已经蹲着了。第三刀再切,人趴在地上装死了。但马刀够长,从马上俯身往下劈,趴着的人后脖颈照样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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