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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13日,星期五,农历正月十七,多云转晴,偏南风2级
开学的第二天。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明显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那种“开学第一天”的生疏感已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紧张——每个人都在低头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一下,然后在笔记本上抄点什么。有人用尺子划线,有人用彩色笔标注重点。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小片树林里叶子在响。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那里。“距会考还有129天”——那行字今天被谁描过一遍,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用粉笔重新描了一遍轮廓。断掉的那截粉笔已经被扫走了,但粉笔灰的痕迹还在黑板槽里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线。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过,晓晓抱着课本走过来,在我桌边站定。她把数学课本往我桌上一放,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清脆短促。
“昨晚看导数了?”晓晓问。她歪着头看我,齐肩短发的发梢在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
“看了。”我说,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看懂多少?”晓晓追问道。她没有坐下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齐肩短发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定义那一页。”我说,“后面就……”
“就跟不上了。”晓晓替我说完了后半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行,罗杰老师这节课讲完你就更跟不上了。”
“那怎么办?”我问。我把课本翻开又合上,页角在手指间折了一下又抚平。
“怎么办?”晓晓重复了一遍。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下巴几乎要碰到桌沿了,声音压低了一个台阶,“晚上晚自习别走,走廊等我。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
晓晓直起身来,把课本从我桌上拿起来抱在胸前:“行。那上课了。”她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对了,我昨晚翻了一下导数的例题,最后那道大题我做了两种方法。你要是想学,我周末一起教给你。”
“两种都教?”我问。
“你想学几种我就教你几种。”晓晓说。她的声音干净利落,像是这句话不需要过脑子,直接就从嘴里出来了。然后她转身走回去了,齐肩短发在转身时扬了一下,发梢扫过肩膀,带起一小片光影。
数学课在第三节。罗杰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新教案,封面印着“导数”两个字,绿色的封皮在日光灯下有点晃眼。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变化率”,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白点。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从今天开始学导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
下面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等这个时刻等了很久,真的来了反而有点慌。王强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朱娜翻开了新的一页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了日期,笔尖压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一天刻进纸里。
罗杰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一条曲线,上面标了两个点,一条斜线穿过两个点,斜线旁边写了一个“k”。曲线是用粉笔画出来的,带着一点弧度,两个点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的斜线把这两个点连了起来。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这就是导数的思想。”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黑板移向全班,“一个点趋近于另一个点的时候,割线变成切线。切线的斜率就是导数。”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一条线慢慢变成另一条线的样子,手指在终点处捏了一下,像是在虚空中捏住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前五句我听得懂。他说“一个点趋近于另一个点”的时候,我脑子里有画面——两个点在慢慢靠近,中间那条斜线在慢慢变直,变成一条只碰一个点的线。那个画面我能看见。
第六句开始听不太清了。不是罗杰老师声音变小了,是那些公式和符号开始在脑子里互相挡住了,像一块黑板上同时写了三种不同的语言。他说“Δx趋近于0”的时候,我在想“Δx是什么”;他写“f(x+Δx)”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要加”;他念“导数就是瞬时变化率”的时候,我在想“瞬时和平均有什么区别”。
他拿起一支新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公式。粉笔在“lim”三个字母下面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字母没有写歪,然后继续往后写。写分数线的时候他用力压了一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像在强调这条线很重要。
“f(x)=lim(Δx→0)[f(x+Δx)-f(x)]Δx”
罗杰老师念了一遍这个公式,手里的粉笔在“lim”下面点了一下:“这个符号叫极限。”他又在“Δx”下面点了一下,“这是增量。合在一起,就是导数的定义。”
我盯着那行公式看了一会儿。它像一个句子,每个词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懂了——像是有人用我知道的单词写了一封我看不懂的信。那个长长的分数线把上面的部分和下面的部分分开,lim像一扇门,Δx像一把钥匙,但我不知道怎么用。
罗杰老师开始讲例题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求导的题,一边写一边说:“先求增量,再比增量,再取极限。”他在“取极限”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粉笔在黑板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但我的目光还停在上一行——“再比增量”的“增量”是什么意思?是Δx吗?还是Δy?
我追不上了。罗杰老师已经讲到第二道例题了,黑板上的字越来越多,我隔着一层什么在看它们——看得见每个笔画,但读不懂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像隔着毛玻璃看字,轮廓在,但内容模糊。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像是连笔都在犹豫。
下课铃响的时候,罗杰老师把粉笔扔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课。没懂的课后来办公室找我。”他的声音被下课铃盖住了半截,但“来找我”三个字还算清楚。我把笔记本合上了。三个问号孤零零地待在那页纸的中间,像三个没找到座位的乘客,坐在过道里等下一班车。
晓晓走过来看了我的笔记本一眼,看见了那三个问号。她什么也没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我桌上就走了。她离开的动作很快,像是心里已经在计划什么。她从我桌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拍——很短,大概半秒——然后继续走了,手指在桌角上轻轻叩了一下,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课间我从办公室门口路过,手里攥着一个空水杯。阳光从走廊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我正往前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节奏很快,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
“你是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等着看数学老师?还是路过?”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快、脆、带着一点捉弄的意思。我转过身。晓晓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端着一杯水,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被我逮住了”的笑意。
“路过。打水。”我说,举了一下手里的空杯子。塑料杯壁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白晃晃的光。
“打着水了吗?”晓晓问,目光从我手里的空杯子移到我的脸上。
“还没打。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正要进去。”
“那是没打着。”晓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果然如此”四个字被压缩成了一个嘴角的弧度。她往前走了半步,在我旁边站定了,杯子里的水跟着晃了一下,在杯壁上碰出一圈涟漪,“罗杰老师课上的内容,你听懂多少?”
“前半截。”我说,“后半截像听外语。”
“那很正常。”晓晓说。她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像是在品那句话的味道,然后她把杯子从嘴边放下来,抬眼看了看我,“我去年听物理也这样。前几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连轮廓都看不清。”
“后来呢?”我问。
“后来看了六遍。”晓晓说。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你看几遍了?”
“一遍。”我说。
“那你才到门口。”晓晓说。她侧过身,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那扇窗户外面就是操场边的藤萝架,枯枝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片细密的笔画——又转回来,“你急什么,又不是明天就考。还有一百多天呢。”她又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拍,“那窗外能看到藤萝架。枯枝有什么好看的,它在长,你看不见而已。等你能看见的时候它已经开花了。”
“你这是在说藤萝,还是在说导数?”我问。我看着她,她今天的围巾拉得比平时低,露出整个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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