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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终离（第1页）

一碗粥尽，不敬收拾好锅灶，熄灭柴火，缓步走出厨房，回到院中。他抬眼望向大殿方向，望着佛像下方那尊小巧的莲台，望着莲台旁整齐排列的三个蒲团，又看了看井边无风自摇、似在送别般的菩提树苗，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尽了昙隐寺的菩提清香与佛光暖意，也压下了所有的眷恋与迟疑。只见他周身内力收敛，双手缓缓抬起，指尖交错，掐出佛门的外缚印。拇指相触，四指并拢外缚，手印结成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自掌心迸发而出，萦绕周身，口中默念脱身口诀。紧接着周遭的景象渐渐发生变化，昙隐寺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大殿的破瓦、井边的树苗、院中的青石板路，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渐渐扭曲、虚化。

不敬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天旋地转，耳边似有风声呼啸，周身的空间似乎在拉扯着他的身形，仿佛要将他从这片净土，强行送入另一片天地。他抬起脚步，轻轻一迈。这一步，看似轻盈，却跨越了净土与尘世的壁垒，跨越了混沌与人间的阻隔。

脚下触感骤变，从净土青石板的微凉粗糙，变成了人间泥土的温润松软；耳边声响骤变，从昙隐寺的静谧无声，变成了外界的风声、人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不敬稳住身形，缓缓睁开双目，眼前的景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遭的天旋地转骤然消散，不敬耳边的佛音与风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甲胄铿锵的轻响、兵刃交鸣的寒意，还有一股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不敬周身残存的净土暖意，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稳稳稳住身形，垂眸定了定神，再抬眼时，眸中已然没了半分净土中的澄澈慵懒，只剩几分沉凝与惊异。眼前景象，原本是他当夜潜入东林寺的起始之地。东林寺朱红大门前的广场的东南角，只是此刻，这片往日里香火缭绕的空地，已然气氛凝重，好似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大战一触即发。

不敬心中暗叫一声不巧，趁着没人发现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形，隐在一旁的老槐树后，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军队，显然，他现身的时机极为尴尬，恰逢大军前来东林寺，未有他落脚之地。

广场东侧，是甲胄齐全、阵列整齐的九江府军队，军士们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一身玄铁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甲叶摩擦间，发出“沙沙”的轻响，虽无半句喧哗，却自有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意，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墙，牢牢挡在东林寺大门前。

阵前一字排开数尊黝黑的机关炮，炮口狰狞，直指东林寺院内，炮身镌刻着细密的纹路，透着冰冷的杀意，这机关炮的威力，他不但早有耳闻，也曾亲身体会过一次，一炮轰出，碎石飞溅，城墙都能被轰出一个巨洞，更不必说东林寺这看似坚固、实则不耐重击的青砖院墙，若是真的开火，怕是顷刻间，整座寺院连同院内建筑，都会被轰成齑粉，与纸片也无甚区别。

军队正中，立着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一身亮银铠甲，腰悬满是宝石充满异域风情的弯刀，眉目间自带威严，不怒自威，正是那大将军李圳。也许是山路不便骑马，他现在只是站在阵前，死死盯着东林寺大门，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杀伐果断，只需他一声令下，阵前的机关炮便会轰鸣作响，将眼前的寺院夷为平地。

李圳右手边，站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内敛，正是内卫缉事杨砚。往日里他多着官服，此刻换上了利落的劲装，袖口束紧，腰间别着一柄短刃，周身气息沉稳，混在甲胄鲜明的军队之中，竟丝毫不显突兀，神色凝重，似在防备着什么。

杨砚身后，立着两位江湖打扮的男子，正是魏谅与马午。二人周身透着江湖武人的悍勇，只是这份凶悍，落在身旁甲胄齐全、阵列森严的军阵之中，便显得不值一提，被那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死死压过。

而李圳左手边，立着的那位须发皆花白的老者，身着一袭绣着锦鸡补子的绯色官袍，这官袍制式规整，料子华贵，正是当朝二品大员的服饰，不敬瞬间便想通了这老者的身份，想必便是江西巡抚无疑。

此刻这位巡抚大人，神色极为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东林寺院内，眸中除了凝重，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烦躁，周身气息虽醇厚内敛，却难掩那份发自心底的焦灼，哪里有半分二品大员的从容气度。

不敬倒是能理解几分这位巡抚大人的心思。原本这位巡抚大人，在自己的辖地之内，过得算是太平顺遂。

江西有白鹿书院这等天下士人向往的圣地，文风昌盛，声望远播；又有景德镇这等瓷业重镇，窑火不熄，日进斗金，乃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这般治下，只要不生大乱子，他日后入朝为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需顺利通过朝廷考察，积累足够声望，日后跻身内阁、位列宰辅，亦并非没有可能。

可谁曾想，内卫突然传来消息，说这重建不过数十年的东林寺，竟又成了白莲教的窝点，而且寺内从上到下，早已被白莲教渗透成了筛子。此事一出，他身为江西巡抚，首当其冲便是失察之罪，轻则被削职罚俸，重则可能牵连全家，他的仕途前程，几乎要毁于一旦，脸色能好看才怪。

先前，这位巡抚大人还暗自期望，能尽快调集人手，剿灭这死灰复燃的白莲余孽，再凭借自己在朝里经营多年的人脉，上下打点一番，或许能换来一个功过相抵，保住自己的仕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快就惊动了京师，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朝廷竟然派了李圳这尊大佛前来。

李圳乃是皇帝最信任的大将军，战功赫赫，深得圣宠，朝廷内谁不让他三分？这般阵仗，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白莲教已然起兵造反，声势浩大，地方官府已然无力镇压，才会惊动朝廷派大将军亲率大军前来。

一想到这里，巡抚大人的脸色便愈发阴沉，心中的焦虑也更甚几分，他知道，有李圳在此，自己连半点主导权都没有，能不能保住功过相抵，更是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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