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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疑虑非但不敬一人存着,舱中的魏谅亦是满腹困惑。他本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子弟,舟楫之事自幼便烂熟于心,如何不知内河快船与海船的天差地别?这般薄底快船,在江河之中行驶,端的是轻快灵便,遇着浅滩暗礁也能辗转腾挪;可若是驶入大海,莫说遇上狂风巨浪,便是寻常的涌浪拍来,怕也立时便要船底碎裂,叫人葬身在鱼腹之中。
此刻驾着这船往大海里闯,与揣着脑袋往鬼门关里钻,实是半分分别也无。
魏谅心中焦躁,却碍着身处他人船中,两人合作的关系不能打破,当真翻脸不得。他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和声问道:“马师兄,你我同舟共济,共图大事,只是眼下这船越走越偏,竟要往大海里去。小弟愚钝,不知师兄究竟要带我去往何处?”
马师兄闻言,陡然纵声长笑,声震船舱,惊得舱外几只水鸟扑棱棱振翅飞起。他独臂一抬,拍了拍魏谅的肩头,朗声道:“魏老弟且放宽心!为兄自江南水乡闯荡半生,舟船之事焉能不知?这快船入海,自然凶险万分,咱们却不往深海里去,只贴着海岸缓缓而行。真要撞上什么大风浪,凭你我二人的武功,便是弃船跳海,也能凭着一口气凫水登岸,岂会真个葬身在鱼腹之中?”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得意,压低了声音道:“老弟有所不知,此番为兄邀你同行,实则是要引你去见一位奇人。此人神通广大,智计无双,只要能请动他出手相助,咱们白莲教的中兴大业,便算是真正有了指望!”
魏谅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头剧震,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与这马师兄相识多年,皆是白莲教四大堂主之一,论起身份地位,原是不相伯仲。犹记上月那一场大变,教中血流成河,马师兄遭教主亲信围攻,断臂浴血,九死一生,伤势之重,较之自己犹有过之。
可眼前的马师兄,非但气色红润,精神矍铄,言谈间更是胸有成竹,隐隐透着一股底气。这才不过月余光景,他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非但伤势痊愈,竟还寻到了如此厉害的靠山!魏谅心中疑窦丛生,只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船尾的不敬听得舱中言语,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心中亦是大感惊喜。他此番悄然尾随,原不过是好奇白莲教的内乱纷争,却不料竟有这等奇遇,非但能探知那足以左右教运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更有机会亲眼目睹一场教内火并的龙争虎斗,当真是意外之喜。只是不知这魏马二人,要耗费多少时日,方能将这盘复教大棋筹备周全。
舱内的魏谅一路担惊受怕,又拖着一身未愈的内伤,此刻听得马师兄胸有成竹的言语,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他再不交言,盘膝坐倒在船板之上,闭目凝神,默默调息运功,周身腾起淡淡白汽。那马师兄虽内伤已好了大半,但臂膀被斩断的创口,却非十天半月便能平复,筋骨受损处仍是隐隐作痛。他也自寻了个角落静坐,调息养伤,一时间舱中再无半分声息。
天地之间,唯余船工摇桨的欸乃之声,与海浪拍击船舷的哗哗声响,一唱一和,伴着初春夜晚的料峭寒意,在水面上悠悠飘荡。
不敬负手立于船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岸边。夜色如墨,将那片滩涂染得黑沉沉的,只隐约可见嶙峋的礁石轮廓,在昏暗中如蛰伏的巨兽,森然耸立。偶有几点渔火,在岸边的渔村里明灭闪烁,如鬼火般飘忽不定,更添了几分寂寥。
再远眺那无垠大海,与沉沉夜幕融作一处,辨不清究竟是天覆了海,还是海吞了天。一轮残月,斜挂在墨蓝色的天际,清辉淡薄,如蒙了一层轻纱。月华洒落在起伏的浪涛之上,泛起点点碎银般的波光,浪头一卷,那细碎的银光便散作万千星点,旋即又被接踵而至的浪涛吞没。海风挟着咸腥之气扑面而来,吹得岸边的芦苇簌簌作响,也吹得不敬的衣袂猎猎翻飞。浪涛拍岸,发出低沉雄浑的轰鸣,似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鼓点,一声声,震荡着这初春夜海的苍茫寂寥。
正当万籁俱寂,涛声与桨声交织成一片沉沉夜曲之际,镗——镗——镗——
一声钟鸣陡然破空而起,清越悠远,如冷月坠江,似古鹤长唳,在这初春的静海夜空里悠悠回荡,直传到数里之外。
这钟声来得突兀,又偏生在万籁无声的夜半响起,饶是魏谅这等历经风浪的江湖好手,也不由得心头一凛,险些便要按捺不住,伸手去握腰间兵刃。便是船尾的不敬,也微微侧目,目光投向钟声来处,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魏谅脸色微变,侧耳听了片刻,那钟声又连响两下,节奏徐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他压低了声音,惊疑不定地道:“这……这是何处钟鸣?想我在天津卫城中城外盘桓了小半个月,三街六巷、四郊八镇都摸了个通透,却从未听闻有哪座寺庙,敢在这三更半夜里敲钟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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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师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独臂轻抚腰间刀柄,闻声非但不惊,反倒神色笃定,缓缓道:“魏老兄说得半点不错,寻常寺庙道观,皆是晨钟暮鼓,守着天地时序,岂有深更半夜敲钟的道理?”
他顿了一顿,抬眼望向岸边那片沉沉黑影,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道:“这钟声,不是敲给旁人听的,乃是专门为你我二人而鸣。魏老弟,且放宽心,咱们要去的地方,已是近在眼前了。”
船行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钟声已是越来越近,一声接着一声,在夜空中荡出清越的余韵,竟压过了浪涛拍岸的轰鸣。
魏谅凝目远眺,只见前方岸边的礁石丛中,隐隐透出一星灯火,昏黄黯淡,却在这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他心头一动,刚要开口相问,却听马师兄低喝一声:“噤声!”
船速陡地放缓,船工收起长桨,任由快船借着水势,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灯火靠去。待船身擦着礁石停下,马师兄率先起身,独臂一振,身形便如一只夜鸟般掠上岸去,落地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魏谅不敢怠慢,提气纵身跟上,双足甫一沾地,便觉脚下碎石嶙峋,海风裹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咸腥之气扑面而来。他顺着马师兄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灯火源头,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小庙宇,庙门紧闭,门楣上一块匾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上书三个古拙大字:听潮庵。
马师兄走到庙门前,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节奏与方才的钟声一般无二。不多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贵客远道而来,庵主已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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