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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叶琉璃,看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又矮了一截,久到翻涌的怨气都淡了几分,久到皇帝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像一个人。”
叶琉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长公主说的是谁,可她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握紧枪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长公主,等着。
长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张陌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像人的表情——不是模仿,不是拼凑,而是真正的、从里面长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表情。困惑。她困惑地看着叶琉璃,像一个失忆的人在努力回忆一个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像……”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轻得像那些从地底下泛上来的、丝丝缕缕的、抓不住的怨气,“像……那个人……”
她没有说完。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困惑消失了,那一点像人的东西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一张被人洗掉了所有字迹的纸。她转过身,不再看叶琉璃了。她走回那把椅子前,坐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翻涌的怨气渐渐平息下来,像退潮的水,从院子里退出去,从墙缝里退出去,从地砖底下退出去,退到那些它们应该待着的、黑暗的、潮湿的、永远见不到光的地方。院子里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帝瘫坐在地上,靠着法坛的桌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叶琉璃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长公主那张安静的、闭着眼睛的、像一尊蜡像一样的脸,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长公主再睁开眼睛,也许是在等皇帝说出什么话来,也许是在等那股翻涌的怨气再冒出来。可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院子里只有风,只有灯笼里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只有皇帝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喘息。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洗过。叶琉璃转过身,朝院门走去。她的脚步很沉,沉得像踩在淤泥里,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走出院门,走进那条长长的、昏暗的、两边是红墙的夹道里。晨风从夹道的另一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袂飘飘,吹得她头发散乱,吹得她满脸的尘土。
她没有回头。可她心里知道,她还会再来的。
叶琉璃走出夹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敞亮、透亮、让人心里头也跟着亮起来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似的亮。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落在那些朱红的柱子、明黄的琉璃瓦、青灰的石板地上,把一切都照得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没有直接出宫。上司给的那块铜牌还在怀里,沉甸甸的,她揣着它,在宫里绕了一段路。不是为了查什么,也不是为了等谁,只是她的腿还软着,心还跳着,脑子里还翻涌着那些画面——长公主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像一个人”的、没有说完的句子。她需要走一走,让风吹一吹,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吹散一些。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夹道,穿过一座又一座院子,经过那些刚刚开门洒扫的太监宫女身边。他们看见她,有的低头行礼,有的侧身让路,有的多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东西。她没有理会,只是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有正当理由出现在这里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人。
出宫的时候,守门的侍卫验了她的铜牌,又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接过铜牌,塞回怀里,走了出去。
宫门外,阳光比里头亮了几分,可还是灰蒙蒙的。街上已经有了行人,稀稀拉拉的,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被惊扰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蚂蚁。那些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偶尔开着一两家,也没什么生意,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望着街面,眼神空洞,和长公主那双眼睛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叶琉璃沿着长街往朝天阙的方向走,路过那条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那是周宝生住的巷子,那个木匠,那个看见灰衣裳老太婆朝她招手的木匠。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很暗,尽头是堵墙,墙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
她没有进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朝天阙到了。大门开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黑牌,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盹,脚边是几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上面落着几只苍蝇。他们看见叶琉璃,猛地站起来,烟也掐了,盹也不打了,像两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叶琉璃没有说他们,只是问了一句:“沈大人在吗?”一个黑牌指了指里头,说:“在,一宿没睡。”
叶琉璃穿过前院,走上正堂的台阶,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值房里还是那个样子,灯还亮着,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苗矮矮的,青幽幽的,照得满屋都是鬼影子。上司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还铺着那张地图,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问询,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太沉重的犹豫。
叶琉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长枪靠在桌边,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本话本子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铜牌旁边。然后她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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