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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格物入门（第1页）

百家馆深处，一座新建的青砖小院格外幽静。

院门上悬挂着“格物堂”的朴素匾额。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喧闹的墨工堂、严谨的算学馆都不同。

院中并无大型器械，只有几张宽大的石案，上面摆放着许多看似稀奇古怪的物件：几个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水晶透镜、一些形状奇特的铜管、几块不同材质的小球、几盆清水、还有几盏特制的防风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金属和一种求知若渴的静谧。

格物堂的主事，由格物院的一位资深大匠兼任，名为沈继忠。

他精于铸造与机关，但此刻，他和他挑选出的几位心思最为缜密、手艺最为精湛的助手，以及算学馆派来协助的两位精于计算的年轻学者，都如同最虔诚的学生，围拢在石案旁，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人讲述——正是亲自驾临的吴宸轩。

吴宸轩手中没有书稿，他只是踱步于石案之间，随手拿起物件，用最平实但又颠覆性的语言阐述着：

“尔等观那杯中水面，何以投物必沉，而巨舰如山，反能浮于海？非是木材天生轻于金石，实因水有向上托举之力（浮力），其力大小，恰等于舰身推开同体积之水所受之重！”

他用大小不同的木块、铁块一一投入水盆演示，木块浮起，铁块沉底，再换用同样大小但中空的铜球，竟也能浮于水面。

沈继忠等人瞪大了眼睛，以往的木船浮水，被视为理所当然，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揭示其背后的“力”之较量。

吴宸轩又拿起两个打磨光滑的小铁球，一个实心，一个空心，大小一致。

“尔等再观此二球。大小相同，材质相同，何以实心者重于空心者？乃因实心者所含之‘精微之质’（物质）多于空心者！世间万物，大到山川河岳，小至微尘花粉，皆由无数不可见之细小‘精微质粒’（微粒）积聚而成。质粒多寡，即物之轻重（质量）！”

他用极精准的小秤测量两球的重量差，证明所言非虚。

这颠覆了“轻重由本性决定”的传统观念。

接着，他指向墙角一架用铜管、水晶透镜组装起来的奇怪长筒（简易望远镜），和在另一张石案上，固定在一块木板上的、由几个透镜叠加而成的复杂装置（简陋的单筒显微镜）。

“此二物，乃借光之折射，窥远察微之利器。其原理……”他将两块透镜叠在一起，示意助手点燃油灯置于远处，调整透镜间距，“光行于天，遇透明之物如水、如水晶，其径常生偏折（折射）。此物便是利用此理，将极远或极微之物影，拉近或放大，显于眼前。”

他示意沈继忠亲自尝试望远镜看向远处宫墙上的旗杆，又让另一位助手小心翼翼地用显微镜观察一滴浑浊的池塘水。

当那助手从显微镜目镜中抬起头时，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元…陛下！水……水里……有无数小虫！蠕蠕而动！如同……如同小人国之军阵！”

这景象带来的冲击，远比浮力、微粒之说更为震撼，仿佛打开了另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充满生机的恐怖世界。

整整一个下午，吴宸轩就在这格物堂内，以口述的方式，将他记忆中碎片化的物理、化学最基础的概念——物质的微粒性（分子原子）、力的作用（牛顿三定律的简化表述）、光的折射、杠杆原理（补充墨家）、浮力定律（阿基米德原理）——用“元气”、“精微之质”、“相引相斥之力”、“水之承托”、“光之曲行”等符合时代认知的词汇包装起来，并结合眼前的实物演示，深入浅出地讲述。

他说的并非高深理论，而是最基本、最直观的原理和现象。

沈继忠等人听得如痴如醉，又惊骇莫名。

许多困扰他们多年的疑惑豁然开朗！

为什么杠杆能省力？

因为力臂长短改变了“力”的作用效果（力矩）！

为什么锻打铁器能使之坚韧？

因为锤击使铁内“精微质粒”排列更紧密！

为什么蒸汽能顶开壶盖？

因为水化为汽，“精微质粒”活动剧烈，产生了巨大的膨胀之力！

“陛下！此……此等至理，开天辟地，闻所未闻！敢问……出自何部上古圣典？”

沈继忠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终于明白格物院里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炮、精密的机械原型，其力量源泉远不止于匠人的经验，而是根植于这些看似简单却蕴含天地至理的基础之中！

他渴望知道这些知识的源头。

吴宸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不可测。

他轻轻放下手中用于演示磁石相斥相吸的小铁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激动、敬畏又充满求知欲的面孔。

“此非朕所创，亦非上古圣典所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乃天地运行之本然法则！古之智者，如墨翟、公输班、张衡、祖冲之等，已隐约触及，奈何后世失传，或囿于门户，未能深研广传。朕……不过是借先贤未竟之足迹，窥得些许天地奥秘之皮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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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所述，尔等需详加记录、整理，编撰成册，书名暂定为《格物入门》。然需谨记三点！”

“其一，书中所有原理，只言其为天地自然之理，是历代先贤智慧结晶之发掘整理，莫提‘朕言’或其他虚无缥缈之来源！”

“其二，此书初稿仅限百家馆内参详，尤其墨工堂、算学馆、格物院核心工匠研习。未经许可，严禁外传！”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吴宸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凡书中所述的原理，尤其是关于水、火、力、气、光之应用，尔等格物院诸匠，当以此为基础，大胆推衍，用于改进军械、舰船、工器！火炮射程如何更远？开花弹威力如何更大？海师舰船如何更坚更快？矿山汲水、道路载重如何更省力？这些，才是《格物入门》存在的真正价值！朕不要空谈，朕要的是能握在手中、能碾碎敌人的力量！明白了吗？”

“臣等谨遵陛下谕旨！必不负重托！”

沈继忠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激动而坚定。

他们手中紧握着刚刚记录下密密麻麻原理的笔记，仿佛握着开启力量之门的钥匙。

《格物入门》的编纂，成为了一项神圣而又充满压力的使命。

吴宸轩巧妙地将他超前的科学知识，植入了帝国追求实用力量的土壤之中，并牢牢掌控着其解释权和发展方向。

一场以“格物”为名、实则旨在获取绝对力量的技术革命，在百家馆这幽静的小院深处，悄然拉开了厚重的帷幕。

帝国的铁拳，正在获取更为精密的“发力”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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