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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2章 通道守卫（第1页）

回港路上，江辰没坐下。

他站在船尾，把右手举在眼前。掌心那个断口又裂了。丝从肉里钻出来。比之前粗了一倍。像一根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白藤。它在跳。跳得极快。跳一下，朝南偏一下。偏得极远。远到超过出海口。远到超过南边浅滩。远到外海深处。那片海他们从来没去过。海图上标着暗沙和断崖。水深百丈。常年无风。船到那儿，会打转。老渔夫说，那片海底下有旧河。是从前陆地陷下去时留下的。河床上有什么，没人知道。

“它在叫我们。”江辰说。他把丝按回肉里。肉已经包不住它了。丝头露在外面。极短极短极短的一截。像一根没剪断的线头。他回头看散修：“比雾山深。比雾山远。它把最强的守卫放在那儿。雾山那个腕是明的。这个腕是暗的。明的炸了，它不急。暗的还在。暗的才是真根。”

散修把短杖横在膝上。杖头壳已经换了一片新的。新壳是他刚烧的。烧得急。壳色发灰。可他用铜丝缠得极紧。他抬头：“多远？”

“出海口正南，偏西。大概二百里。”苏小小蹲在船尾。探空片摆在膝上。片子上那些线又变了。中间那条最粗的线，被炸断之后，缩回去一截。可南边那条细线，正在变粗。变快。她指着片上那个点：“它把被炸掉的手腕的料，全灌进南边这条了。南边这条本来最细。现在它最粗。粗得比之前中间那条还粗。它在南边海底顶了一个新包。包比之前那个大。大得多。按现在速度，五天。五天之后，包破。灰水从南边往外海灌。外海一灌，南边整条海岸线全废。海寨全完。渔船全沉。人全得往北撤。撤到北边，北边有雾山。雾山外海有旧路。旧路通灰原。它把我们往北赶。赶到旧路上。旧路上全是它的人。我们一进去，就没退路。”

“五天。”江辰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南边。天已经擦黑。海面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底下在长。长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包。包里养一个比之前更强的腕。腕上连着更多的道。更多的胎。更多的巡逻者。等它破。破的那天，整片南边海面会塌。塌进去的不是水。是灰。灰里全是胎。胎不用长大。直接游。游到岸上。游到船上。游到人身上。五天。他只有五天。五天之内，他得下到南边深海。找到那个腕。炸了它。可南边深海不像雾山。雾山有雾挡着，至少看不见。南边深海没雾。是敞开的。是空荡的。它把腕放在那儿。就是让人看的。让人怕的。让人不敢去的。去了，就是送。

“守卫呢？”阿盐问。她把刀重新磨了一遍。刀身蓝得发冷。她盯着刀刃，像在跟刀说话：“雾山那个腕，外头只有巡逻者。南边这个呢？”

“不知道。”江辰说。他把丝从肉里拽出来。这回没拽断。丝头在他指间缠了三圈。他闭上限。用丝去探。丝在指间跳。跳得极快。跳了大概十息。停了。他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他说：“有东西。不止一个。在包外头。排成一圈。很大。比巡逻者大。比烂木头大。比胎大。它们不动。趴在海底。包在它们中间。它们在等。等包破。包不破，它们不动。包一破，它们就散。散到四面八方。堵住所有路。它们是活的墙。从海底一直立到水面。人过不去。船过不去。只能从墙缝里钻。墙缝在动。缝一会儿开，一会儿合。开的时候，人钻。合的时候，人夹。夹住了，就成墙的一部分。等下次开，从缝里出来的是它的人。不是你。”

“缝有没有规律？”苏小小问。

“有。”江辰说。他把丝收回来。丝缩进肉里。断口在掌心。跳一下。他数着。跳三下。停一息。再跳三下。再停一息。他把节奏说给苏小小听。苏小小用粉笔在船板上画。画了三下。一横。再三下。一横。画完她抬头：“缝开的时间很短。三息。三息之内，人得从墙缝进去。进去之后，缝合。合了之后，得等下一开。下一开，又是三息。从墙缝到包，中间隔着守卫内层。内层也有缝。缝不一样。开的时间更短。两息。两息之内，人得从内层缝钻到包底。到了包底，把袖珍管塞进包根。塞完，往回跑。跑回内层缝。等它开。开了，钻出去。再等外层缝。开了，钻出来。三息。两息。三息。总共八息。八息之内，全得做完。慢一息，夹住。夹住，就没了。”

船板上没人说话。风从南边来。带着海腥。带着极淡极淡极淡的甜。甜里夹着焦味。是之前炸排气道留下的。焦味没散。又被新的甜盖住了。新的甜更浓。更腻。像有人从南边海底，往海面上倒了一锅煮过头的旧糖。江辰蹲下来。把苏小小画的图看了一遍。他用手指点着第一个缝：“外层三息。谁钻？”

“我。”阿卤说。她把铁钩从腰后抽出来。钩尖磨了三遍。亮得刺眼。她说：“我瘦。我小。我钻得快。三息够。我先进。进去之后，给你们指路。你们跟着我。别偏。偏一步，就错。”

“内层两息。谁钻？”江辰问。

“我。”阿盐说。她把刀收鞘。从怀里摸出那根铜线。绕在拳头上。她说：“我快。两息够。我钻内层。进去之后，把包根的位置标出来。你跟着。你塞管。我守你。”

“外层出来。三息。谁断后？”江辰问。

没人说话。断后最险。外层出来是三息。可断后的人得等前面的人先过。等的时候，缝在合。合到最后一息，人才能过。过不去，就夹住。夹住了，前面的人回头救。一救，全填。不救，断后的人死。死了，前面的人活。阿盐和阿卤都看着江辰。江辰把丝从掌心拽出来。在指间绕了一圈。他说：“我断后。我塞管。塞完，我最后一个过外层缝。三息。够。不够，你们别回头。回头，我白死。往前走。散修在外头接。热铁响三声。你们听见，就游。别等我。”

“不行。”阿盐说。她站起来。刀柄攥得发白：“你塞管。你塞完就撤。你比我们快。你断后，塞管谁塞？袖珍管得贴着肉才能塞。我们塞不准。你塞。我断后。我比你熟缝。我钻过。我断。”

“你断不了。”江辰说，“外层缝合的时候，往外推。推得极猛。你肩宽。推不过去。卡住。卡住就没了。我肩窄。我钻过。我断。别争。争就是误时辰。误了时辰，谁都过不去。”

阿盐还要说。阿卤拉了她一下。阿盐回头看阿卤。阿卤朝她摇头。阿盐嘴唇抿得发白。她把刀重新拔出来。在船板上划了一道。刀痕极深。她说：“你断。我塞管。我塞不准，你教。教完，我塞。塞完我出来。你断后。你要是不出来，我就下去找你。把缝劈开。劈不开，我就填进去。咱俩一块儿。”

江辰看着她。他没再劝。他从怀里摸出袖珍管。管子只剩最后一根。他把管子递给阿盐。教她怎么贴肉。怎么塞。塞多深。塞完怎么拔。阿盐学了三遍。每一遍，她都把刀握得极紧。第三遍学完，她把管子收进怀里。朝江辰点了一下头。

天黑透了。船到南边外海时，已经是后半夜。海面平得吓人。没有浪。没有风。船自己停住。桨划不动。像被什么从底下粘住了。江辰第一个跳下水。水冷。冷得刺骨。可冷里带着一股极浓极浓极浓的甜。甜得发腻。他憋住气。不呼吸。只靠脚底踩水。往下沉。沉到五丈深时，他看见了。底下有光。灰蓝色的。极亮。比雾山那个亮三倍。光照着一圈东西。墙。从海底立起来。立到水面。围成一圈。圈中间，是一个包。极大。包在跳。跳一下，整圈墙就颤一下。颤的时候，墙上出现缝。极细极细极细的缝。缝在动。一会儿开。一会儿合。开了。三息。第一息。阿卤动了。她瘦。她侧身。她钻进缝里。缝合。两息之后。又开。阿盐动了。她跟着钻。缝合。再两息。又开。江辰没动。他盯着缝。缝开。他数。一。二。三。缝合。再开。他再数。一。二。三。缝合。第三次开。他动了。他侧身。钻进缝里。缝夹住他后背。他使劲。骨头响。他挤进去。跌进内层。内层更窄。阿盐和阿卤已经等在缝边。包就在前面。极近。包上全是归字。密得发黑。包底有一个洞。洞在跳。阿盐把袖珍管从怀里掏出来。她手在抖。江辰抓住她手腕。把她手按在包底。管口对准洞。他帮她推进去。管入洞。包抖了。抖得极猛。整圈墙在颤。缝在合。阿盐推他。他退。退到内层缝口。缝开。阿盐先钻。阿卤跟着。江辰最后。他钻到一半。缝合了。夹住他腰。他挣。挣不动。包在他身后炸了。灰蓝色的光喷出来。推他。推得极猛。他往前一扑。从缝里扑出去。跌在外层缝口。缝在合。他用尽最后力气。滚进缝里。缝合上。他卡在缝中间。一半在里。一半在外。他听见散修在外头喊。喊什么听不清。他攥住短杖的壳。壳在缝外头。散修拽。拽他出去。他肩膀从缝里拔出来。皮留在了缝里。他摔在海底。沙是软的。他趴着。吐。吐出来的水是灰的。甜的。他抬头。散修蹲在他旁边。散修脸上没表情。他把短杖从水里拔出来。杖头壳上沾着一层灰。灰里有东西在动。极小。像刚孵出来的虫。虫在壳上爬了一圈。爬成半个归字。然后化了。散修把壳凑近看。他忽然说：“老江。包炸了。腕断了。可你看。”他把壳翻过来。壳背面有一道极细极细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一丝极淡极淡极淡的灰。灰在跳。跳得极慢。极稳。像心跳。从西边来。从灰原来。从更远的地方来。江辰盯着那道灰丝。他慢慢说：“它还有腕。还有三个。四个。五个。我们炸一个，它换一个。我们得找到所有腕。一根一根断。可我们不知道它有多少腕。那根丝又动了。这回它朝东偏。偏得极远。东边。内陆。雾山背后。那片从来没被灰海碰过的地方。那里有东西。它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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