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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回到岸上,没回家。
他让人把苏小小叫到出海口。老渔夫的鱼棚空着,老头还没回来。江辰坐在鱼棚门槛上,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那圈灰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用指甲在纹路尽头一挑,挑出一根丝。极细。极白。像新长的头发。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不疼。可你一拽,人就发晕。像有什么从你脑子里往外抽。他不敢再拽。把那根丝绕在指头上,打了个活扣。苏小小来的时候,看见他指头上缠着那根丝,脸色一下就变了。
“别拽。”她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先看那根丝。丝极细极细极细。在光底下几乎看不见。她拿探空片贴上去。片子上立刻浮起一个小白点。白点极小。可它在动。一下一下。跟心跳一样。苏小小站起来。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说:“这东西不在这儿。它不在你身上。”
“在哪儿?”
“在灰底。”苏小小说,“这根丝是灰底伸出来的。灰底没死。你炸了断口,可灰底把断口封上了。它不是封口。是换了张嘴。旧嘴炸了。新嘴从别处长出来。这根丝就是新嘴的舌头。它伸到你身上,是想借你的手,重新接上。你拽一下,它就吸一口。你拽十下,它就能顺着这根丝爬回岸上。爬回来,它就不用从西边来了。它从你身上来。”
江辰低头看那根丝。丝在指头上跳。极轻极轻极轻地跳。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虫。他慢慢把活扣解开。丝缩回皮肤里。皮肤上只留一个极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叮了。他说:“它借我当路。那我们也能借它当路。它这根丝连着灰底。灰底连着母巢。母巢在哪儿?”
苏小小愣了一下。她蹲下来。把探空片重新贴上去。这回她把片子对准西边。片子上那个白点还在。可它旁边多了几道极细极细极细的线。线从白点往外伸。朝西。她顺着线看。线走到一半,停了。她换了一块片子。再换一块。换到第三块时,她抬头。眼睛亮了。又暗了。她说:“母巢还在灰原边上。可它不是原来那一个了。它把根移了。移到灰原南边。离出海口更近。它在往这边靠。它换了三种根。第一根被你炸了。第二根在旧路上,还活着,可瘦了。第三根在新位置。最粗。它在把前两根的料全吸过去,养第三根。第三根养肥了,它就从南边重新铺路。铺到出海口南边。南边水浅。人少。灯少。我们还没布防。”
“多久?”江辰问。
“看它吸料的速度。”苏小小把探空片对着光,用手指在片子上比了比,“慢则半月,快则七天。它把前两根的料吸干,第三根就成。成的那天,它会从南边海底往上顶。南边没有暗礁。没有新焰管。没有壳标。它一顶,整片浅滩都会塌。塌下去,水灌进来。出海口就废了。出海口一废,西海连船都出不去。我们被堵在家里。它可以从容地养。养到全部长成。到时候,整条海岸线全是它的。”
江辰把指头上的红点按了按。红点不疼。可他知道,那根丝还在。只是缩回去了。它在等。等他睡着。等他放松。等他自己把它拽出来。他站起来。走出鱼棚。出海口南边,那是一片浅滩。他很少去。浅滩上全是烂泥和碎贝壳。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水齐腰。没有礁石。没有灯。没有桩。他站在浅滩边上,朝南看。天已经大亮。海面蓝里泛白。正常的蓝。可他知道,底下不正常。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不稠。不甜。可他指尖碰到水底时,碰到一样东西。他缩回手。指尖上沾着一层极薄极薄极薄的灰。灰在水底。贴在沙上。不散。像一层从南边铺过来的旧漆。
他把灰抹在裤腿上。走回鱼棚。苏小小还在看片子。他问:“它新根在哪儿?具体点。”
苏小小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在出海口正南偏西。离岸大概三里。水深大概十五丈。底下原来有一片暗沙。现在暗沙没了。被它吃空了。它在空出来的地方养根。根从灰原伸过来。贴着海底。到暗沙位置往上鼓。鼓成一个小包。包在长。长到离水面五丈时,包会破。破的那天,就是它顶上来的时候。她画完,把笔放下:“那个小包,就是它的新嘴。新嘴比旧嘴小。可它吸得比旧嘴快。因为它不蜕皮了。它把蜕皮那一步省了。它直接吃。吃完了就吐。吐出来的全是胎。胎不长大。直接游。游到岸上。游到船上。游到人身上。它不挑了。”
“那个包上有没有弱点?”江辰问。
苏小小摇头。然后她又点头。她从工具袋里摸出最后一块探空片。她把自己刚才画的那个圈按在片子上。片子上浮起一个极小的点。点周围全是灰。可灰里有一道极细极细极细的缝。缝从灰里伸出来。朝东。缝极窄。比那根丝还窄。她说:“弱点在这儿。它不是没缝。它有缝。它在旧路和新路之间,留了一根管。那根管是它用来吸旧路料的。旧路料吸干了,管就废了。可管废之前,它一直通着。管里有气。气从灰原来。从旧路来。从新根来。三股气在管里汇。汇的地方,最薄。只要有人从管里钻进去,在汇的地方捅一刀。三股气一乱。新根就瘪。新根瘪了,它就得重新长。重新长,又得好几个月。几个月够我们把南边浅滩全布上灯。布上桩。布上刀。它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管在哪儿?”
“在包旁边。”苏小小用笔在纸上又画了一个点,“离包十丈。埋在沙里。管口朝北。管壁不厚。比鸡蛋壳厚不了多少。可管里全是灰气。人钻进去,灰气往嘴里钻。你得憋着。憋着往里钻。钻到汇的地方。把袖珍管插进去。炸。炸完就退。退出来,管塌。塌了之后,包会抖。抖的时候,你不能动。你一动,包就发现你。它会从包底伸须。须一缠,人就没了。你得等包抖完。抖完,包会缩。缩回海底。那时候你再跑。跑得快,能跑出来。跑得慢,包缩完会放气。气追人。追上就没。”
江辰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他走出鱼棚。滩涂上已经有人在等。散修、阿盐、阿卤、孙石头。老船工。何寨头。秦若。林薇站在最后面。她手里攥着那根线头。她没说话。江辰看着他们。他开口。话很短:“南边浅滩。水下十五丈。有个包。包旁边有根管。管里有三股气。捅乱它,包就瘪。包瘪了,南边就空了。空了,我们就把南边全布上。布好了,它再来,就得从北边绕。北边有雾山。雾山里有旧路。旧路我们熟。它从北边来,我们打它方便。”
“怎么捅?”散修问。
“管太窄。人进不去。”江辰说。
“那谁去?”
“我去。”江辰说。他抬起右手。指头上那个红点还在。他看着那个红点,说:“它在我身上留了根舌头。这根舌头连着它。我钻不进管。可它能。我把这根丝从皮肤里引出来。让它顺着我的手,自己钻进管里。它以为它在吃我。其实我在借它。它把管里的气尝遍了,我就知道汇在哪儿。知道了汇在哪儿,我不用进去。我把袖珍管绑在这根丝上。丝缩回去,袖珍管就跟着进去。缩到汇的地方,炸。炸完,丝断。丝断之前,我会疼。很疼。可疼不死。散修,你给我一根粉笔。我疼的时候,画圈。画一个圈,就炸一下。你看见圈亮,就往南边丢盐包。盐包封浅滩。不让气追出来。林薇,你站我旁边。不用扶。看着我。我要是画圈画歪了,你就把我的手指掰直。别让我画歪。”
林薇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指头上的红点。看了很久。她伸手,把那根线头缠在他手指上。缠在红点上面。缠了三圈。系紧。她说:“画歪了,我掰。掰不直,我替你画。”江辰点头。他把手伸出来。散修递过来半截粉笔。粉笔只有拇指长。他攥在左手。右手伸向水面。他闭上眼。那根丝从红点里慢慢钻出来。极慢。像一条从皮肤里爬出来的线。它朝南边伸。伸到水里。伸向浅滩。伸向水底。它碰到那层灰。灰“咕”地一声。丝钻进去了。江辰的手开始抖。抖得极快。他左手攥着粉笔。粉笔尖抵在船板上。他在等。等那根丝把管里的气尝完。尝完了,它就缩。缩回来的时候,就是他最疼的时候。到时候,他画圈。圈亮,炸。炸了,南边就空了。他额头冒汗。汗从鼻尖滴下来。滴在船板上。像一颗极小的雨。船板很硬。天很蓝。海很静。他咬着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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