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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明,林间雾气仍浓,张定远与刘虎的身影刚没入密林深处,六里外的骑兵集结地便已亮起一点微弱火光。他脚步未停,肩头旧伤随着急促呼吸一阵阵发紧,像是有根铁条在皮肉下缓慢抽动。穿过最后一片矮树丛时,前方哨兵低声喝问口令,张定远抬手回应,声音压得极低:“东门土松,地道将通。”
哨兵立刻让开道路。营地中央的指挥帐内灯火未熄,几名守城将领正围坐沙盘前,眉头紧锁。张定远掀帘而入,铠甲沾着露水,在灯下泛出暗色。他不等众人开口,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在案上,炭笔画出的圈清晰标在东门外河岸处。
“倭寇没打算强攻。”他手指点在标记上,“他们在挖地道,入口就在古河道南侧塌坡后。我亲耳听见他们说,天亮前必须通到城基底下。”
帐内一时寂静。一名将领皱眉:“东墙土质坚硬,掘进一日尚难,何况贯通全城?你仅凭几句对话就断言地道存在,未免草率。”
另一人接口:“也可能是诈语,诱我们调防。若南门空虚,敌军突袭,谁来担责?”
张定远不答,先取出发辫中藏的一小撮湿泥,放在灯前。“这是从辎重车底刮下的土,带有潮气,不是表层干土。倭寇营地西侧无水源,唯古河道渗水可致此状。”他顿了顿,又道:“追兵发现异动,第一反应是封锁车底区域,而非主帐或粮仓。他们怕的不是泄密军情,而是暴露施工点。”
帐内几人对视一眼。先前质疑的将领俯身细看泥块,伸手捻了捻,脸色微变。“这土……确非寻常夯土。”
“还有。”张定远指向地图另一处,“敌营篝火稀疏,多数帐篷无人。但东侧高地旗杆影子压着的那片土,微微隆起,边缘无踩踏痕,显然是新翻。他们用旗帜遮掩土堆,掩人耳目。”
帐中再无人出声。片刻后,主将缓缓点头:“若真有地道,东墙便是最险之处。”
张定远收起地图,语气沉稳:“敌人连日佯攻南门,擂鼓放箭却不登城,正是为麻痹我军。他们不急,是因为——援军未至。”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传令兵掀帘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函,火漆印未拆,却已微微破损,显是快马加鞭所致。
“戚帅急信,八百里加急,直送指挥帐。”
张定远接过,拆封展开。纸上字迹刚劲,仅一行:“侦骑回报,东南洋面发现三艘大型战船,载有重甲倭寇,预计两日内抵岸。敌势未动,实为待援。令尔部严防死守,切勿轻动。”
他盯着“待援”二字,瞳孔骤缩。脑中瞬间串起所有线索——倭寇围而不攻,兵力充足却避实就虚;佯攻南门,只为分散守军;地道挖掘,只待里应外合。一旦援军靠岸,内外夹击,城池必破。
帐内众人见他神色陡变,皆觉气氛凝重。主将低声问:“戚帅说了什么?”
张定远缓缓抬头,声音低却清晰:“倭寇在等船。两日内,敌援将至。他们不攻城,是因为根本不想现在攻。他们要的是一举破城,不留活口。”
帐中一片死寂。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握紧刀柄。主将猛地站起:“若如此,南门佯攻是假,东墙地道是真,敌军主力随时可能从海陆两路突入!”
“正是。”张定远将密函拍在案上,“我们必须立刻调整部署。南门不可再驻重兵,否则中计。东墙才是生死所在。”
主将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由你调度。你说,如何布防?”
张定远不再犹豫,立即上前一步,手指沙盘:“第一,南门正面驻军减半,改为四队轮巡,保持火铳队随时可援。第二,抽调精锐百人,秘密进驻东墙废弃箭楼,昼夜轮值,专司监听地下动静。第三,东段城墙内侧即刻堆叠沙袋,预设滚木礌石,城根埋设铁蒺藜带,防敌从地道口涌出。”
他语速加快:“第四,全军取消轮休,进入一级战备。夜间增哨三层,不得擅离岗位。第五,传令各坊里长,城内百姓不得随意走动,夜行者以奸细论处。”
主将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待他说完,当即下令:“传我军令,各部依张游击所言,即刻执行!”
张定远抱拳领命,转身欲出帐,却又止步。“还有一事。”他回头道,“请速派快马向戚帅禀报,我部已识破敌谋,正全力布防,请其酌情调援。若能截敌于海上,胜算大增。”
主将应下,立即命人备马。张定远这才出帐,外头天色仍暗,寒风扑面。他未披大氅,径直走向马厩,牵出战马,翻身上鞍。副官迎上来问去向,他只道:“我去东墙看看地形。”
马蹄踏过青石街,声音清脆,在寂静城中传得极远。沿途士卒见他策马而过,纷纷立正行礼。他未作停留,直奔东城墙。城门尚未开启,守卒见是张游击,连忙放下吊桥。他牵马登阶,一步步踏上城头。
东墙段荒废已久,箭楼残破,墙砖多有剥落。他沿墙行走,俯身查看地面裂缝,又蹲下用手探摸墙基缝隙。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唯有浪涛声隐隐传来。他站定,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正是敌船可能靠岸之处。
身后脚步响起,副官带着两名工役赶来。“您要的沙袋和铁蒺藜已运至城下,是否现在铺设?”
“铺。”他头也不回,“沙袋堆在内侧,距墙根三步。铁蒺藜带设在城根外五步,深埋半寸,防人踩踏后察觉。礌石滚木置于箭楼两侧,随时可推。”
副官应诺,立即指挥工役动手。张定远仍立原地,手按剑柄,目光未移。片刻后,一名斥候疾步登城,抱拳禀报:“张游击,南门巡哨已改四队轮换,火铳队归位待命。东墙监听小队三十人已就位,正在检查耳听孔。”
他微微颔首,终于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我亲自巡查东墙各岗。若有异响,即刻鸣锣示警,不得延误。”
斥候领命而去。城头风渐大,吹动他铠甲上的残破披风。他未觉寒意,只觉脑中清明如洗。此前种种疑虑,此刻尽数贯通——倭寇围城七日,非为攻,而为拖;非为战,而为等。他们要的不是兴化一城,而是全歼守军,震慑沿海。
而他已识破此局。
远处海面依旧漆黑,但那黑暗之中,或许已有船影逼近。他握紧令旗,指节发白。城下工役正一袋袋垒起沙包,铁蒺藜在晨光前泛出冷光。整座东墙,正在悄然筑成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他站在城头,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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