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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那层灰线又往上爬了些,风里带了点咸腥味。张定远仍站在火器堆放区垒起的台子上,左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掌心汗湿。他没动,也没下台,像一尊钉在地上的铁像。底下的人已经散开,各自归位,动作比刚才利落,但空气中那股绷紧的劲儿还没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士卒从东侧快步跑来,铠甲片撞得哗啦响,脸上全是汗,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他在台下几步远停下,喘着气说:“将军……东面十里……烟尘起来了,好大一片,像是大队人马往这边来!”
张定远没应声。他眯眼望向东际,那里天光渐明,能看清远处坡地和林子的轮廓。可那条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人影,连只野狗都没跑过。
他低声说:“谁传的话?”
“不……不清楚,说是前哨看见的,一路传过来的。”
“前哨在哪?有没有举旗?有没有敲梆子示警?”
士卒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张定远把剑往土里再压了半寸,声音沉下去:“封锁消息,不准再传。你去把刘虎叫来,快。”
士卒转身就跑。张定远没动,眼睛仍盯着东面。他知道那条路——窄,弯多,两侧有沟,真有大军行进,至少半个时辰前就得有动静。可昨夜他亲自巡过防,今晨三更时分还派人查过岗,了望台一直没人换灯,也没打暗号。若有敌情,绝不会到现在才报。
刘虎很快赶到,披着外袍就冲了过来,头发乱着,手里还拎着枪。“大哥,真有援军?”他站到台下,抬头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那边。”张定远抬下巴示意东面,“有烟吗?”
刘虎眯眼看去,摇头。
“若有大队人马,马蹄踏地,十里外都能听见震动。咱们的探子呢?了望台呢?一个信号都没有,就凭一句话传过来?”张定远顿了顿,“再说,倭寇据点被围死了,补给断了五天,他们哪来的援军?从海上来?潮退了,船靠不了岸。从陆上来?山路全毁了,连只兔子都难爬上来。”
刘虎皱眉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是假的?他们想乱咱们军心?”
“八成是。”张定远终于从台上跳下,落地时右肩牵了一下,眉头一拧,但没吭声。他把剑收回鞘里,左手按在腰间,“消息传得快,说明早有人等着这一刻。细作混在后勤队里,趁黑放话,一层层传,越传越邪乎。”
刘虎咬牙:“我去抓人。”
“不行。”张定远伸手拦住他,“现在抓人,只会让兵更慌。你带几个信得过的老兵,去各队走一圈,就说主帅已查证,无援军。方才消息是敌细作散布,意图扰乱我军。再强调一句:按原令行事,违者以怯战论处。”
刘虎点头,转身就走。
张定远没闲着。他沿着主道往前走,不再登高,也不喊话,就挨着兵铺一间间穿过去。走到一处,见两个士卒蹲在火铳旁,头凑在一起嘀咕,他停下脚步。
“弹药清好了?”他问。
两人猛地抬头,见是他,立刻站直。
“回将军,火药包都验了,引信也换了新的。”
“伙食呢?吃了没?”
“刚热过,还有温的。”
“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别听那些没根没梢的话,咱们的敌人在前面寨子里,不在背后。”
两人点头,低头去拿饭袋。张定远拍了拍其中一人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弓弩区,见几人正低头擦箭头,动作迟缓。他停下,问:“火种都备好了?”
一名老兵抬头:“都齐了,三组轮换,随时能点。”
“再核一次。”他说,“半个时辰后,听号角行动。别分心,也别乱看。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等命令,然后冲。”
老兵应了一声,转头招呼其他人重新检查。
张定远一路走,一路问,语气平常,动作如常。他不提援军,也不解释谣言,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他知道,士兵们的眼神慢慢变了——从游移变得专注,从慌乱变得沉稳。有人开始重新绑护膝,有人检查刀鞘松紧,马厩那边,喂马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他走到营地中央,见刘虎正从右翼回来,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三队皆ready。”刘虎走近,低声说。
张定远点头:“左翼呢?”
“刚派老赵去了,马上回话。”
“伤员营那边?”
“都安抚了,没人乱动。”
张定远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剑柄。他知道,这一波过去了。不是靠吼,也不是靠杀鸡儆猴,而是靠“正常”——只要主帅还在走、还在问、还在下令,兵就不会彻底乱。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那层灰已经泛出青白,天要亮了。风小了些,旗杆上的布条垂着,不动。远处海面传来潮声,一阵一阵,像在数着时间。
他站在主道中央,右手仍吊在胸前绷带里,左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火铳。铳管凉,扳机灵活,没问题。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土,昨夜踩出的印子还在,深浅如旧。
这时,一名火器手快步走来,抱拳:“将军,最后一队弹药核查完毕,全部齐备。”
张定远点头:“归位待命。”
火器手转身离去。刘虎站到他右侧半步位置,双手握枪,目视前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营地里已经安静下来。火器区没人再抬头张望,弓弩手趴回掩体,骑兵牵马列队,马蹄轻轻刨地。伤员营里,那个昨夜吼出“能打”的士卒被人扶着坐起,靠在帐边,手里攥着一根短矛。
张定远扫了一眼四周。各队皆已就位,装备齐整,火种备好,阵型未乱。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左臂终于放松了些。
他知道,总攻还没开始。但他也知道,最危险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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