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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海面泛起金光,宝船破浪前行。甲板上士卒各归其位,火铳重新上膛,刀入半鞘,整艘船恢复运转,如同一头受袭后重新挺立的巨兽,继续向前推进。张定远仍站在船首高台,手扶剑柄,目光未离前方水道。铠甲肩部刮痕在斜阳下格外清晰,漆皮剥落处露出底铁,边缘微微卷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虎口裂口因搏斗再度撕开,渗出血丝。手背那道浅划伤是碎木飞溅所致,未包扎,已结了一层薄痂。他未动,也未进舱。战斗结束不过半个时辰,但他知道,真正的威胁未必来自明处。
他转身走向备用桅杆,伸手从孔洞中拔出那支保留的毒箭。箭尾朝上插了许久,木杆被海风晒得微干,箭羽上的黑隼羽毛略有翘起。他用布巾擦拭箭杆,动作缓慢,一寸一寸地过手。阳光斜照,他在靠近箭羽根部的位置发现一道极细的刻痕——形似扭曲蛇纹,又似某种族徽简化符号。痕迹极浅,若非反复比对光线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他眯眼细看,手指沿刻痕轻抚。这纹路不像是随意刻画,而是用尖刃反复雕琢而成,深浅均匀,走势连贯。箭杆为硬木所制,表面无漆,但经年使用留有油渍,说明此箭曾多次回收再用。箭头三棱锥形,槽内残留暗褐色污迹,气味微腥带苦,非寻常草药可制。
他将箭翻转数次,确认无其他标记或文字。随即将亲兵唤来:“去把刘虎叫上来。”
不多时,刘虎快步登台,抱拳行礼,甲胄未卸,腰间佩刀仍在。他脸上尚有余汗,左臂绑着临时布条,是早前攀绳时擦伤所致。“将军,可是又有敌情?”
张定远摇头,将毒箭递出:“非急敌,乃疑迹。你随我久战东南,可识此纹?”
刘虎接过,迎光细看,眉头渐紧。他转动箭身,让不同角度的光线掠过刻痕,片刻后低声说道:“去年秋夜袭牛角湾,缴获一面残旗,上有近似之纹。当时只道是倭寇杂部图腾,未加详察……如今看来,应属南澳一股倭寇分支所用。”
“哪一支?”张定远问。
“记不清名号,但那残旗以黑布为底,绘有盘蛇缠刀之象。此纹虽简,走势却同。”刘虎指着箭杆,“尤其这转折处,两道回钩如蛇首昂起,与彼时所见一致。”
张定远闭目片刻,脑中浮现此前斥候回报中的零星记载。南澳诸股倭寇中,确有一支活动于西南岸线,惯用快船突袭补给线,行踪诡秘,极少参与正面攻城。其据点藏于礁石群后,退路多变,数次围剿皆扑空。戚帅曾言,此部不同于寻常流寇,组织严密,指挥有序,极可能有内应提供军情。
他睁眼,语气沉稳:“这支人马,不止会用毒箭,还会选时机。我们刚离宁波,他们便出现在航道必经之路,绝非偶然。”
刘虎点头:“若真是他们,说明早已盯上我军动向。这一波袭击,或许是试探,也可能是阻截。”
“试探也好,阻截也罢,都说明他们不愿我们登陆南澳。”张定远接过毒箭,重新握紧,“但他们露了这一手,反倒给了我们线索。”
他望向远处海平线,水面由青转深,风势依旧稳定。了望台传来报讯:“东南风稳,航向无碍。”舵手依旧紧守岗位,目光紧盯罗盘。
张定远转身,对身旁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哨岗加倍巡值,夜间尤须盯紧海面动向。每两刻钟轮换一次,不得懈怠。”
亲兵领命而去。
他又道:“再选两名机敏士卒,熟悉渔话,懂辨潮汐。明日靠岸前,提前潜入南澳沿岸村落,扮作渔民打探消息。重点查三件事:是否有外来船只频繁出入;村中有无生面孔长期逗留;以及,是否有人见过类似此纹的旗帜或器物。”
“是否要告知具体样貌?”亲兵问。
“不必全说。只让他们留意盘蛇类标记,见异即报。”张定远将毒箭收入随身布囊,“此事隐秘,不得张扬。”
亲兵应声退下。
刘虎站在一旁,看着张定远将布囊系回腰间,低声道:“将军,若他们真有内线,怕是连咱们的行程都……”
“我知道。”张定远打断他,声音不高,“所以这一趟,不能按常理走。原计划直取核心据点,现在得先摸清这股人的底细。他们敢用标记,就说明有归属感,有归属就有弱点。”
刘虎不再多言,只抱拳:“我这就去安排巡哨事宜。”
“去吧。”张定远点头。
刘虎转身离去,脚步稳健,踏上甲板时发出沉实声响。几名士卒见他过来,立刻起身待命。他低声布置几句,便沿着右舷巡查而去。
张定远独自留在高台,再次取出毒箭,在手中翻看。阳光渐弱,海风转凉,他却未觉寒意。他知道,敌人既然留下标记,就不会只有这一次行动。这支箭不是终点,而是开端。
他将箭收回布囊,手按剑柄,目光投向远方。水面平静,唯有漂浮的残骸与油污痕迹,证明刚才并非幻觉。那面写着“山本”的小旗已沉入海底,但这支刻有蛇纹的箭,却浮出了水面。
他轻声道:“父亲,孩儿今日再出征,不负家训,不负山河。”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海平线依旧模糊,但那方向,就是南澳。
一名士卒走来,低声问:“是否要调整航速?”
张定远摇头:“保持原速。风向未变,不必惊扰士卒休息。”
士卒应声退下。
他又站了片刻,直到太阳完全偏西,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海面颜色更深,表明已进入更广阔海域。他伸手按了按剑柄,确认稳固。铠甲上的刮痕在暮光中显得黯淡,但他不在意。
甲板清理完毕,尸体抛入海中,余火彻底扑灭。那支保留的毒箭已被收起,不再暴露在外。张定远走过时看了一眼原先插入箭的桅杆孔洞,空着,风吹过时发出细微呜咽。
他回到船首,重新站定。海风吹动衣袍,肩甲上的旧战痕与新刮痕交错。他目视前方,神情如常。全船恢复秩序,士卒各司其职,无人喧哗。战斗结束不过一个时辰,但船上已看不出刚刚经历生死搏杀。
他轻吸一口气,鼻腔仍能闻到焦味混着血腥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火铳的士卒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异常沉闷。他抬手抹了抹嘴,指尖沾上一点湿痕,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盯着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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