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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爆发后第五天。傍晚。
于龙从林薇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他开车往回走,路过人民路的时候放慢了车速——公交站台上有个老太太在转圈,手里拄着一把长柄黑伞,眼神茫然,一会儿看站牌一会儿看马路,嘴里念念有词。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老猫。旁边有几辆电瓶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绕过去,她也不躲。
于龙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老太太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是怕他也走掉。“小伙子,这是哪里?我记得我家就在前面,但怎么都走不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笔迹歪歪扭扭,是老人的手。纸条边角磨得起毛,显然被反复摸过很多遍。“我姓张,八十二了。今天去社区医院拿药,回来的时候公交车坐反了方向,下了车就什么都不认得了。儿子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个人。”
“张奶奶,您住的地方我知道。光明巷,从小在这片长大的。我送您回去。”
张奶奶坐在副驾上,把黑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拐杖。她眼睛不好使,车里暗,看不清于龙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声音。她侧着头,好像在努力听清楚每一个字。“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姓于。”她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浑浊的眼睛对着于龙的方向,好像在辨认什么。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新闻上的人?基金会那个?”
于龙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车速放慢了些。“您也看新闻?”
“我不看。隔壁老刘跟我说的。”张奶奶把黑伞换到另一只手,在狭小的副驾空间里费劲地捣腾,“他跟我说网上有人在骂一个做好事的年轻人。我问叫什么名字,他说姓于。孩子,是你不?”
“是我。”
张奶奶沉默了片刻。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声。她伸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于龙搁在档位上的手腕,拍了拍。那只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指节硌人,但拍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很认真,一下,又一下。“孩子,他们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你送我回家,连名字都不问就先问我住哪儿——这种人不是好人,谁是好人?老刘说他们骂你装好人。装好人能装到把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送回家?我不信。”
于龙没说话。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拐进光明巷。
脑海里叮一声——【迷途归家】任务完成。获得【寻人技能·中级】熟练度+20%,现金两千元。特殊奖励:张奶奶的平安符——随身携带时,困境中遇到贵人的概率提升。
张奶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袖口上别着律师事务所的徽章,正焦急地拨电话,头发被抓得有点乱。看见张奶奶从车上下来,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奶奶!您去哪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小军,是这个姓于的小伙子送我回来的。”张奶奶拉着于龙的袖子不放,好像这一路都没松过,“你看看,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个于龙。人家特意绕路送我回来的。”她回头对着于龙,一字一顿地说,“好孩子,网上那些话早晚会散。你挺住。”
小军——张奶奶的孙子——看着于龙,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是那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热搜上那个被全网骂的“伪慈善家”时的恍然。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于总,我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您的事我一直在关注。如果需要法律援助,随时打我电话。不收费。”
于龙接过名片。烫金的字在路灯下反着光——张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他把名片装进口袋,跟那颗大白兔奶糖挨在一起。张奶奶站在门口冲他挥手,挥了很久,直到他把车调了头才放下。
回到家。门推开,玄关的灯没开,屋里一片黑。他没有立刻开灯,先靠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玄关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放电视,隔壁有人在剁饺子馅。他把张奶奶拍在他手腕上的那个触感回味了一遍——干枯的指节,一下一下拍得认真。然后伸手摸到开关,打开客厅的灯。
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几张退款清单,压在茶杯底下,边角被风从窗外吹进来的气流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他弯腰把那些纸码齐,放回抽屉里。抽屉最里面李奶奶的牛皮纸信封还在,两千三百块,压在王奶奶留下的那份折痕磨白的报纸下面。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坐直了——邹明远。这个时间点打电话,不是好兆头。他接起来。
“小于。”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还有谁在远处讲电话的嗡嗡响,“网上的事我都看到了。你给我发的那些材料我也看了——孙乾的银行流水、法院判决书、公章对比图,每一条都对得上。赵天豪那个非法集资案,我这边也查到新进展了,账本拿到了,受害者名单也整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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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于龙听见手串珠子嗒嗒嗒的响声,比平时捻得快。邹明远的手串捻得快就说明他心里有事,这个习惯于龙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然后那声音忽然停了。
“但我暂时——不能公开支持你。”
于龙握着手机。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远了。
“我这边不是一个人。公司有两百多号员工,投资方那边听到风声已经在问我了。如果我现在公开站队,他们可能会撤资。我得护着公司——两百多号人的饭碗不能砸。你理解吗?”
于龙说:“邹哥,我理解。你保重自己就行,这边我能扛。”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邹明远的手串又嗒嗒嗒响了几下,然后停住。“小于,无论如何,我信你。等查清楚了,我一定站出来。”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我信你。”
挂了电话。于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透了,忘了烧热水。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指着一个方向。远处的塔吊红灯还在闪,但今晚看起来格外远——那盏灯以前就在工地边上,站在窗前就能看清灯罩上的铁丝网,现在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想起奠基仪式那天——周爷爷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搁着收音机,郭大爷扛着苹果筐站在第二排,小雅举着画喊“于叔叔加油”,大牛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稳稳举起铲斗。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现在那些人都还在——周爷爷还在听收音机,郭大爷还在送苹果,小雅今天早上还发了第十二幅画,大牛今晚又在工地守夜。但站在他身边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当初那些拍着他肩膀说“小于,这事包在我身上”的人,现在连微信都不回了。上个月在商会聚餐上跟他推杯换盏的那几个供应商,有一个昨天把头像换成了灰色的默认图,另一个发了条朋友圈——“人在做天在看,吃瓜等真相”,配图是一杯茶。他没点赞,也没拉黑。没必要。人各有路。
办公室里的座机这两三天只响了几次,林薇接起来都是广告推销。传真机安安静静,合作企业发来的公函全部停留在事发头两天,之后连邮件都不回了。
手机又响了。一条陌生短信。
“于总,小心邹明远,他可能已经背叛你了。”
于龙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本地。他想起邹明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信你”——是真的,还是托词?那条短信又是谁发的?是了解内情的人在提醒他,还是有人故意要在他和邹明远之间打一根楔子?他分辨不出来。这是最难受的——不是被捅刀子,是不知道刀子有没有捅过来。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了王警官,附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然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在窗前,窗外万家灯火。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在这个沉寂的夜晚,他是真的感到了一种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站在十字路口但每条路都看不见尽头的那种冷。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奶香味从嗓子眼里返上来——跟乐乐说“你是好人”时的笑容叠在一起。他把糖纸展平了夹进钱包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邹哥那边暂时不方便公开支持。你那边注意安全,少出门。
林薇秒回:你也是。
她没有问细节。于龙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从茶几上拿起张奶奶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碎碎的光。张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他把名片收进钱包,跟乐乐的糖纸搁在一起。张奶奶拍在他手腕上的那几下,乐乐塞进他手心的那颗糖,李奶奶拄着藤杖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刘奶奶分两罐腌萝卜干时说的那句“这罐给林薇”——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
窗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但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张奶奶说“你挺住”——这句话跟其他人说的都一样。王奶奶说“你还在奶奶就放心了”,李奶奶说“撑住”,刘奶奶说“吃完了再来拿”。她们都没说“我相信你是冤枉的”,她们说的话更简单——撑住。于龙把那颗还剩一半甜味的糖在嘴里慢慢嚼碎,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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