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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这个夏天他们在海边用水泥浇了一个伞托，插上了一把巨大的沙滩伞。伞在水位线最高的地方，所以他们不用担心它被海水冲走。伞下面还有岩石桌子和椅子，星辰平常就在那里写暑假作业。

星辰好羡慕小灯没有作业，这是一种小灯不太明白的羡慕。小灯没有作业，可是他每天都需要工作。他每天都要把别人的祝福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杀死好多只小小怪物，每天都要在人们的美梦之外穿行。

他宁可有作业。这一天做完了，就有人收走的作业。他好希望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有一个家，家里有在等他的人，好希望有一个生日，有人用彩灯给他准备惊喜，有人用蛋糕涂他的脸颊。

那个人如果是星辰，那就最好了。

但是星辰有他的作业，有他的家，有他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有别人给他准备生日惊喜，有别人一起坐在桌子边上庆祝平安夜，有别人在未来等他。

有时候小灯会记恨师傅，他希望自己可以被别人领养，可能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有时候甚至会记恨星辰，记恨他给自己太多“正常人”的甜头，而自己每天每天，不是在教学楼屋顶，就是在星辰家的屋顶，看着白云和星星，等他。

可是每次星辰在海边给他弹小夜曲的时候，他就把什么记恨都忘记了。十五岁的时候小灯的心在星辰的指尖上，星辰的每一个和弦都是祝福，在填补他内心巨大的空洞。

十七岁的时候，小灯的心在星辰的眼睛里。

那天他们遇见的怪物是一只秃鹫，是一份很深很深的嫉妒。但是宿主生日这天收到了很多祝福，所以他们俩打算一举把这只秃鹫打败。

对付这种难缠的飞禽，他们必须也要飞起来才行。这一次小灯把驾驶座让给星辰，打开了飞行器的天窗，在副驾上站起来近距离攻击它。

他们准备了十支球棒，球棒上绑满了用特殊的线串起来的祝福，他们预计十次攻击应该能够击溃它。

这时候的星辰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把飞行器撞得凹凸不平的星辰了，他有足够好的驾驶技巧能让小灯近距离攻击以后，立刻把距离拉开。但对于小灯来说，这真是一次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的体验。

他瞄准秃鹫的腹部和头部攻击，这就意味着他一定会穿过秃鹫的爪子或者翅膀。绑满祝福的球棒在每一次撞击秃鹫身体的时候都释放出亮光腐蚀它，但没有被攻击到的部分，黑雾划在小灯脸上就和针刺一般冰凉又刺痛。

经受了三次攻击的秃鹫也明白这次是背水一战，连着几次躲开了要害。小灯感觉自己的脸和手臂在它的羽毛中间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和割开，仿佛他就是这痛苦的主人一般，被这深刻的嫉妒抓紧心脏，拧出脓血。

星辰已经开始试图让小灯放弃这次战斗了。“不，”小灯说，“我们能解决。”他拾起最后三支球棒，把它们抱在怀里，“再高点，星辰，”他说，“到离它最近的地方去。”

“你确定吗？”星辰问，“没有人说过祝福派送员不是什么必须送命的职业吧！”

星辰不明白，但小灯明白。星辰没有见过他自己的小怪物，但小灯见过。像星辰这样的人，他的怪物只会是一只小鱼，或者一只小兔子，看见祝福咕噜噜地滚过来了，还会好奇地上去捡起来看的那种。所以星辰不明白，星辰不明白当小灯想要帮助别人击溃痛苦的时候，会多么杀伐决断。

“我确定，”小灯说，“我们不可以输。”

这时受伤的秃鹫已经只能在低空飞行，星辰控制飞行器去到了它腹部一下最近的位置。就在小灯准备攻击的时候，强弩之末的秃鹫突然伸出爪子把小灯整个人拖出舱外。

星辰惊呼一声，乱了阵脚，把飞行器胡乱开起来。小灯的肩膀里是没有伤口的剧痛，但他一直忍着，他要耗到秃鹫没有力气再次高飞，留给自己和地面一个安全距离以后，卯足了劲振臂一挥。

秃鹫无声地哀嚎，兀自在祝福的光里消失了。小灯失去了抓手落在地面上，因为脱力和撞击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星辰的眼睛，那双圆乎乎的泪汪汪的眼睛，就瞪在自己脸前面。星辰一边摇晃自己一边喊自己的名字，小灯觉得自己不受伤都要给他摇出伤来。

“我没事，”小灯说，“我看好距离了的。摔这一下没事的。”

星辰抱着他嚎啕大哭，说着什么“我以为你死掉了”的胡话，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是从这一天开始，小灯决定正视自己的痛苦。

因为他有一只鲸鱼怪物。一只代表孤独的鲸鱼。

星辰去城里读大学以后他经常来海边看他的鲸鱼。因为小灯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食物了，所以他的鲸鱼几乎可以脱离他存在，以海里的生物为食。小灯时常怀疑它会变成一只真的鲸鱼，除了它雾蒙蒙的，和从来不呼吸以外。

即使决定开始正视和挑战它，小灯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他的孤独是无解的，即使这只鲸鱼消失了，也会有另外一只鲸鱼游回来。

星辰不明白，但小灯明白。小灯从来都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但是星辰离开以后，他再也不知道了。

直到这一天。

十九岁的时候，小灯的心重新回到了他的喉咙口。在祝福花火面前，在亮如白昼的夜空下，在星辰温柔的吻中，小灯的心重新回到了他的喉咙口。

“什么——”

“我想做这件事很久了。”星辰说，“但我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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