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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第1页)

这张表文,刘义隆越是看,心越是往下沉。

这是一份自请停职的表,表中所述,俱是自觉能力不足,不足以应对天子,不敢尸居其禄之言,刘义隆默默地看完了,目光随即又回到了开头,那一段长长的署名之上。那上面亦有着蔡廓和张茂度等人的名字。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抬起头看向王华——他的下属正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神色平淡,他没有任何争辩,也没有不满,只是拿出这样一张表,递给了他。

好半晌,刘义隆的声音才响起了,“子陵公……也不赞同朕的行事吗?”

王华抿了抿唇。刘义隆在努力维持着平静,可是他与刘义隆相处了六年,又怎么不知道陛下心中恐怕已经是难以言喻的委屈呢。

他抬头看向刘义隆,问道:“陛下何故行此之险?”

刘义隆微微抬高了声音,“若不行此险,他们就要来杀我了,若是不将他们直接杀死,一旦收付廷尉,被他们搅动风雨,朕……”

他语声中带上了些酸涩,王华终于没有忍住,叹了一口气。

“陛下。”他低声说道,“我与昙首、孔伯恭(孔宁子)等人,在朝中为你争取人脉,可是此事一出,一切皆空矣。诸臣惶恐,不能不来问我们,才有此书。”

“子陵公当知我的苦心。”刘义隆低声道。

王华摇了摇头,道:“我懂得陛下为何不肯告诉我们,可……你到底也没有告诉我们。”

刘义隆怔住,他聪慧至极,立刻明白了王华所说的两个“我们”。前者指的是朝臣,后者指的却是他与王昙首、到彦之。

刘义隆张了张嘴,并不是他不想告诉他们,是那两日他在装病,实在不好召见外臣,再说事情已经有了严密周全的规划,也不必告诉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刘义隆虽然想到了此事,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徐党伏诛之时,立刻派人去通知了王华和王昙首,但他们两人在朝堂之中看着徐羡之伏诛,却又都早已知道了。

刘义隆的声音微微变得有些不安,他道:“子陵公,我并不是不想告诉你们,只是……”

王华垂下了头,道:“陛下,早在荆州时,我就知道您行止不凡,其实心中有丘壑,绝不下于旁人,您只是不敢展露出来而已。”

刘义隆的话语顿时卡壳了。

“群臣惶恐,乃是理所当然,陛下,我和昙首却更是惶恐。”

“我做错了吗?”刘义隆问道。

王华惆怅地笑了一下,道:“没有,陛下并没有做错,是臣等跟不上陛下的脚步。”

刘义隆心想,其实他也不是愿意走得这么快,只是形势所迫,他若是不快一步,他就只有一个死字了。

他还不甘心就此死去,他还想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王华。他还能如之前一样信任他们,可是他们却似乎有了别的想法。

刘义隆低声道:“你们也要在这表上附名吗?”

王华沉默了很久,最后淡淡地笑了,“君臣一场,臣怎敢让陛下为难,臣还要为您鞠躬尽瘁,可是陛下……陛下啊,您一定要面对朝臣这样的逼迫才行。”

“为什么?”刘义隆抬高了声音。

“昙首去说服他的兄长了,可王司空也执意要辞退此位,群臣之情,岂能如此埋没?”

刘义隆想起了王弘辞位时的场景,他当时并没有对他多说,只说了尽量少杀人,他其实也在暗示如今的朝局了,可那时他在兴奋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朝臣们自请停职,王华也无能为力,这其中或许有徐党残党的煽风点火,或许有忠直之臣的劝诫之心,或许有安居其位者的惶恐不安,琅琊王氏更是保持了沉默,不曾行动,也不曾抗议,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欲望交错,实在已是难以厘清。

但是毫无疑问,这场剧烈的朝中震荡,亲近如王华、王昙首,位高如王弘,忠直如蔡廓,都在等待他发号施令,试探新的天子对朝臣的态度。

他们也在借此观察他的反应。

门阀终于对他张开了他们的獠牙。他曾想过对他们屈服,但是他拼尽全力杀死仇敌,换来的是他们的警惕和不安。

在一瞬间,他很想就此放弃,顺从这些人的想法,回到以前安稳平静的处境之中去。可是下一刻,他想起了拓跋焘所说的话。泯于众人并不能让他感到不孤独。

这一刻他何其孤独,他意识到自己坐在了一个绝顶孤寒的位置上,他没有办法再和他的群臣们如以前一样其乐融融了。在那时他可以将政事委托给王华等人,但如今,他的雷厉风行已经开始,就无法停止,他只能继续走下去,已经强势起来,他就不能再让王华等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君臣之隔,王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一心为他考虑了,他也在考虑他自己,考虑他的家族。

刘义隆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头看了看那张表,问道:“蔡公等人,为何竟也在录。”

王华道:“蔡公上了今日之表,虽然得以畅所欲言,但陛下不曾斥退他,他也自觉令徐党猖狂,他无颜面对陛下。”

是吗,刘义隆心想。其实他们并无逼迫,只是惶恐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而已。

他想抬起唇角笑一笑,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长叹一口气,道:“朕知道了,朕会处理此事。”

王华垂下了眼帘,道:“那臣便等着看了。”

他也没想到刘义隆能做到这么好——不,不如说就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才会让人警惕。刘裕杀伐决断,所有人依附着他,虽然君臣相安无事,但寒门辈出,琅琊王氏也不得不屈服,其实并没有人想要另一个刘裕再统治他们,哪怕是徐羡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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