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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侧礁石区的水道是段破晓的靖海司花了近两年时间摸清的。涨潮时水够深,退潮时露出礁石。杨猛对此地了如指掌,早在数月前夺下暗朝在琉球群岛的无人岛时便已将这片水域的潮汐表背得烂熟。
三条改装关船趁着高潮无声无息地穿过礁石区,在距离港口船坞不到三百步的一小片砂石滩靠了岸。陌刀军的靴底第一次踩上东溟山城的土地,在砂石上留下数百个深深的脚印。
港口船坞的守军是血隼最后一批陆战力量,约数百人。他们从船坞的掩体中涌出,刀剑出鞘,目光凶狠,圣太子养的死士从不畏死。但杨猛的陌刀军也不畏死。
南中工司的破罡弩,五十具钢木复合弩率先开弦,弩矢穿透海雾钉入最前排的血隼死士体内。破罡弩专破护体罡气,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在晨雾中拉出百余道幽蓝的细线,冲在最前面的死士们还没来得及挥刀便被弩矢穿透了胸膛。毒素见血封喉,尸体倒地时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刀还握在手中,但瞳孔已涣散。
杨猛提着陌刀走在最前面,三百陌刀军在他身后排成楔形冲锋阵,像一把被巨人握在手中的铁锤砸向残余的守军。
他的陌刀劈下时没有任何花巧:斜劈、直劈、横扫。每一刀都像一柄铁锤砸在铁砧上,血隼死士的刀剑在六十四斤的陌刀面前像纸片般折断,尸体倒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刀身的血槽中淌下,在砂石滩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港口船坞的战斗持续了两炷香。当最后一名血隼死士被杨猛一刀劈翻时,船坞中已没有一个活着的敌人。杨猛用刀背敲了敲船坞中被炸毁的船材堆,发出沉闷的回响。船舱深处堆着生铁、桐油、倭刀,以及几封还没来得及发出的信。杨猛将信收入怀中,没有看。他知道这些信会送到杭州别院,周景昭会在灯下一封一封地读完。
山城正面的炮台已被量天尺的炮火压制得哑了火。城墙塌了一段,碎石堆成了斜坡。没有被炸死的守军从碎石堆中爬出来,操起弓箭和连弩朝海面射击,箭矢打在铁甲舰的铁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他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暴雨。
“平南”号的侧舷炮门全部打开,炮手们将仰角尺上的指针拨至仰射刻度,将一种南中工司新造的弹药填入炮膛。这种弹药由墨衡亲自设计、亲自命名,它不叫量天尺,而是“糖霜雷”,一个极其温柔的名字,却藏着极其狠辣的用心。
陶罐以极薄的蛋壳陶烧制,内装火药、铁砂、碎瓷片,以及一层被石臼捣成齑粉的白砂糖。糖霜遇火即熔,熔后黏如膏脂,一旦附着在人的皮肤上,便与燃烧的火药一同渗入皮肉,烧穿了骨头也甩不脱。墨衡给它取名“糖霜雷”,因为这个墨家传人,骨子里始终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
“平南”号的炮手们将糖霜雷填入炮膛,炮口对准了城墙碎石堆上还在射箭的守军。引信点燃,一声闷响,数十只陶罐在空中划出数十道抛物线,落在碎石堆上,摔碎。火药爆炸,铁砂四溅,碎瓷片如锋利的冰雹割穿皮肉。糖霜在高温中熔化,黏在那些没被当场炸死的守军的脸上、手上、伤口上。
惨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有人用手去抹脸,手上的皮肤整片被糖霜黏下来,露出底下血红的肌肉。有人跳进海里试图浇灭火焰,但糖霜遇水不溶,反而像一层透明的蜡封住了伤口,火在水下继续烧。那种疼痛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碎石堆上的守军开始溃退,真正的大崩溃。他们的意志在东溟山城数十年未尝败绩的信念中锻造过,但在糖霜雷面前像糖霜一样融化。他们可以接受被炮弹炸死,可以接受被陌刀劈死,也可以接受被弩矢射死。但他们无法接受被一种叫“糖霜”的东西烧死。
圣太子站在望楼上,看着他的守军从碎石堆上溃退。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着。
“铁佛大师,让宗师们出手。告诉他们,不必再守了,冲上李光的船,杀多少算多少。今日,孤不求胜,只求让李光痛。”
铁佛的铁佛珠转了一颗。
“殿下,老衲去了。”他的枯瘦身形从望楼上飘落,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港口的方向。另外三名宗师从山城各处的阴影中现身,他们站在碎石堆上、船坞废墟中、城墙断壁后,宗师境的气息不再掩饰,如山岳般倾泻而出。
铁佛没有冲向杨猛,没有冲向船坞,而是径直掠向海面。他的铁佛珠在空中散开,一百零八颗铁珠悬浮于海雾之中,每一颗都被宗师境后期的真气裹住,像一百零八颗陨星同时苏醒。然后他双掌一合,铁珠从空中坠落,砸向“平南”号的甲板,这是他的绝杀,三十年前在长安连杀十余禁军高手用的便是这一式。铁珠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海雾被真气震得猛然一荡。
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格挡,铁珠砸在钢面盾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巨响,有的盾牌被砸得凹陷,有的盾牌被砸得脱手飞出。一个水兵被铁珠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舱壁上,口喷鲜血,肋骨断了数根。
“平南”号的炮手们将破罡弩的弩矢压入矢道,十余支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从甲板上射向半空中的铁佛。但宗师境后期的护体罡气比先天境厚了数倍不止,弩矢在距离他身前三尺处便被罡气弹飞。铁佛双手一合,铁珠再次腾空而起,这一次的目标是“平南”号的舰桥。舰桥上站着李光。李光没有退。
“量天尺,仰角五十度,齐射。”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炮手们愣住了。仰角五十度,那是量天尺的极限,炮弹几乎垂直上升,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极陡的弧线,然后几乎垂直坠落。这种打法根本无法瞄准任何水面目标——但李光要的不是瞄准。
六门量天尺同时怒吼,六发炮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上半空,在铁佛头顶数百步的高度划过弧线的顶点,然后垂直坠落。铁佛抬头。六发炮弹在他瞳孔中急剧放大。
六发炮弹同时落下,将他悬浮在空中的铁佛珠炸得四散纷飞。铁佛本人被近失弹的冲击波从半空中震落,枯瘦的身形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灰鹤,重重坠落在“平南”号甲板上,砸碎了好不容易修好的船板。他浑身湿透,口角溢血,那串从不离身的铁佛珠散落在被硝烟染得灰黑的海水中。一百零八颗铁珠沉入海底,像一百零八颗被大海收走的陨星。
铁佛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向他走来的那个年轻将领,杨猛已从港口回来了,一身硝烟与水汽,提着一面被火焰烤黑的钢面盾,盾沿的血槽中还淌着未凝固的血。
“这一刀,是替那条被你烧掉的快船上的弟兄。”杨猛一刀劈下。铁佛举掌格挡,宗师境后期与陌刀的碰撞,真气与钢铁的交锋。铁佛退了。
然后杨猛又一刀劈下再一刀,每一次劈砍都比上一刀更重。杨猛连劈十余刀,铁佛退了十余步,终于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掌骨被陌刀劈裂,护体罡气被破罡弩削薄了数层之后终于被陌刀劈穿。
“这一刀,是替‘平南’号甲板上被你砸伤的弟兄。”杨猛双手握刀一刀劈下。铁佛的铁佛珠断了,右掌也断了。他跪倒在甲板上,抬头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沙哑的笑。
“老衲欠圣太子的人情,还了。”
他的手松开,掌心那道被周景昭在农庄密室中劈出的刀痕重新裂开,血从旧伤中涌出混入甲板上未干的海水。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触地,像一尊被岁月和战火共同击碎的铁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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