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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倭岛以东深水航道。清晨,海雾笼罩。
李光的四艘铁甲舰以单纵阵型向东航行。“镇海”号居首,“定波”“伏波”“宁海”依次跟进。舰队的航速压得极低,因为雾太浓了。冬日的海雾从倭岛东面的寒流上生成,浓得像一锅煮稠了的米汤,将四艘巨舰裹得严严实实。
站在“镇海”号舰桥望出去,连舰首的撞角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测距手每隔一刻钟便报一次能见度,数据越来越差,从一千步降到八百步,从八百步降到五百步。李光站在舰桥上,鬓发被雾水打得透湿。他的目光穿透浓雾望向西北——那是圣太子来的方向。
齐逸算过,若圣太子的五条大关船从东溟山城出发以最大航速驶往佐藤氏水寨,今日晨间应该经过这片海域。但雾太浓了。浓雾对双方都是公平的——圣太子看不见李光,李光也看不见圣太子。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海面上,两支舰队正在彼此靠近,像两个蒙住双眼的人在一条窄巷中相对而行,手中都握着出鞘的刀。
齐逸站在李光身侧,算盘已收入腰间。雾中算盘没有用,能见度低于五百步时,量天尺的仰角尺便失去了意义——测距手测不出目标的距离,炮手便无法锁定射角。他望着浓雾忽然说了一句话:“李都督,今日是腊月二十五。王爷在杭州等我们的消息。”
李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盯着西北方向那片混沌的灰白。雾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声响,不是橹声,不是桨声,是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关船的船身包有铁皮,铁皮与铁皮在涌浪中相互碰撞,便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声音极轻极远,但在李光耳中比雷霆还响。他的右手举起。四艘铁甲舰上的炮手同时将火折子凑近引信,测距手报出最后一个能见度数据——“五百步。”
李光的手停在空中。雾中的铁皮碰撞声越来越密,不止一条船——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圣太子的五条大关船排成单纵阵型,正在雾中向西航行。他们也在压着航速,也在侧耳倾听雾中的动静。两条彼此看不见的舰队,在浓雾中相距已不足千步。
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海风从东南方吹来,将浓雾撕开了一条东西向的裂隙,裂隙恰好横亘在两支舰队之间。李光看见了圣太子的旗舰。
那是一条比寻常关船大出整整一圈的楼船,船首包铁,撞角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楼船的指挥台上站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癯,头戴一顶镶嵌着碧玉的发冠。他的目光正穿过雾隙,与李光的目光撞在一起。
圣太子。
李光的手猛然落下,“镇海”号左舷十二门量天尺同时怒吼,十二发炮弹在雾隙中划出十二道淡灰色的烟迹。圣太子的楼船几乎在同一瞬间急转,舵手将舵轮打得飞快,楼船巨大的船身在狭窄的雾隙中急剧倾斜,像一头被惊扰的巨鲸猛然甩尾。
十二发炮弹有九发擦着楼船的舷侧落入海中,炸起九道雪白的水柱。只有三发命中——一发击中船尾将舵叶炸飞了半边,一发击中甲板将一根副桅拦腰炸断,一发击中船首将那尊朱雀撞角炸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但楼船没有沉,它拖着被炸毁的舵叶,在海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带着其余四条关船重新钻入了浓雾。雾隙被海风重新缝合,两支舰队再次被浓雾吞没,像两柄相交了一瞬便被重新收入鞘中的刀。
李光放下举在空中的手,没有下令追击。雾太浓了,铁甲舰吃水深航速慢,在浓雾中追击吃水浅转向灵活的关船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望着浓雾中楼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齐逸说了一句话。
“圣太子比我想的难对付。他带的不是五条关船,是五条替身。真正的旗舰,不是那条楼船。”
齐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低头看向海面上漂浮的碎木,那条被三发炮弹命中的楼船留下的碎木中,有几片漆面完整的船板,漆色是暗红的——不是楼船吃水线以上的玄色,而是关船船底防虫漆的颜色。那条楼船不是旗舰,只是一条披着楼船外壳的关船。真正的旗舰,是五条关船中某一条不起眼的。圣太子不在那条楼船上。
“他还会来。”李光望着浓雾,“他出海不是为了接应佐藤氏,是为了确认我们的舰队到底在哪里、有多少船、炮有多远。他看见了,会回去重新整队,带着更多的人来。”
齐逸轻抚胡须:“下一次,他不会再钻雾隙了。他会等雾散。”
李光抬起头,冬日的海雾被阳光一寸一寸地驱散,海面上的能见度正在迅速扩大。五百步,八百步,一千步,一千五百步。雾散了,海天线上出现了五个极小的黑点——圣太子的五条关船正全速向西北方向撤退。那是东溟山城的方向。
李光望着那五个黑点消失在海天线尽头,没有下令追击。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抽,那是他极高兴时才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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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太子看见了他想看见的东西——四艘铁甲舰,量天尺的射程,单纵阵型。他带着这些情报回去了。他会重新整队,会带着更多的人来。但他不知道的是,李光今天也只让他看见了三发炮弹。量天尺真正的射程,比今天落在楼船上的那三发炮弹远了将近一倍。他也不知道,在他撤退的方向上,
杨猛率领的两条改装关船已在那霸港外等候多时。两条关船是从无人岛缴获的,船身漆成暗朝关船的模样,船帆用的是从屈三货栈中缴获的暗朝旗帜。
杨猛站在第一条关船的船头,望着西北方向的海天线。他的任务是等圣太子溃败回撤时从侧翼杀出,用暗朝自己的船和旗,把溃兵截住。不是全歼,是驱赶——把圣太子赶向李光主力舰队的方向。
李光收起千里镜,对齐逸说了一句话:“下次相遇,不是雾中。是海上。”
腊月二十六,杭州别院。
周景昭看完了李光的战报。战报极短,只有寥寥数语——“腊月二十五晨,倭岛以东,雾中遇敌。圣太子以替身楼船诱我开炮,三发命中,敌舰遁走。臣未追击。雾散后,敌舰五条全速退往西北。臣已令杨猛率改装关船于那霸港外设伏,断其归路。圣太子必复来。下次相遇,当在海上。”
周景昭将战报折好放在案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圣太子比他想的难对付。用替身楼船诱敌,在浓雾中全身而退,这份应变和决断不是寻常人物能有的。但那五条关船退往西北时,圣太子一定在船上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四艘铁甲舰没有追击,看见李光放他走了。他会怎么想?会认为李光谨慎,还是会怀疑李光在撤退的方向上另有埋伏?怀疑会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下一次他再来时,这根刺会让他犹豫,犹豫便会慢,慢便会死。周景昭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运河的水声在冬日的静寂中格外清晰。今天是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便是除夕。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运河对岸的万家灯火。有人家在贴窗花,有人在挂灯笼,有孩童在巷子里放爆竹,噼啪声零零星星地传来。
承宁和安歌也在院子里放爆竹,承宁用竹竿挑着一小串鞭炮跑在前面,安歌捂着耳朵跟在后面,彩凤蹲在石榴树枝头歪着脑袋看,忽然叫了一声“过年啦”。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周景昭望着这一幕,手伸入袖中。指尖触到安歌挂在他颈上的那只竹哨,竹哨微温,与他的体温融为一体。他握住竹哨,像握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
顾兰还住在别院那间没有窗户的静室里。她每日读《东周列国志》,已读到第五十回。她用雪花盐蘸着清水刷牙,用宁州棉布缝了一件小袄,袄上绣着一朵兰草。没有人问她绣给谁,她也没有说。
周景昭没有再去见她,只是每日让人送去一小碟雪花盐,一卷新刊的《东周列国志》。她收下了,碟中的盐日日更换,书页一日日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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