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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凡人之死（第1页）

祭坛边缘的骚乱仍在发酵，幸存的黑袍信徒像受伤的野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夙缨的目光始终焦着在神裔母亲身上，直到一道突兀的黑影掠过视野——那是个左臂被剑气削断的信徒，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雾。

他正踉跄着后退，浑浊的眼睛突然锁定了人群边缘的凡人母亲。那位总是牵着夙缨的手、身上带着皂角香气的母亲，此刻正死死将女儿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瓷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神裔丈夫早已倒在血泊里，此刻她唯一的念头，是护住怀里这个半人半神的孩子。

“异端！”信徒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仅剩的右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骨矛。那矛身泛着青黑，布满细小的孔洞，像是用无数根指骨拼接而成，顶端还沾着暗红的污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骨矛掷出，破空声尖锐得像婴儿啼哭。

“当心！”神裔母亲在祭坛中央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可她被浊气死死缠住，连抬臂都艰难。银剑发出悲鸣般的震颤，却连一寸都无法前移。

凡人母亲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骨矛精准地刺穿了她的后背，从心口透出半截，矛尖滴落的黑血在她灰布裙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瓷片的手无力地垂下，碎裂的瓷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娘——！”夙缨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想扑过去，却被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凡人母亲缓缓倒下，后背重重磕在祭坛边缘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石屑。

夙缨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母亲身边。温热的血从母亲胸口涌出，染红了她的指尖，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温度。她想堵住那个狰狞的伤口，却发现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越来越冷，像融化的冰水顺着指节往下淌。

凡人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沉重地颤动着。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触及夙缨脸颊的前一瞬停住，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可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夙缨，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她在笑。

那笑容很轻，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暖流，穿过弥漫的血腥与浊气，直直撞进夙缨的心底。那是种近乎解脱的温柔，仿佛在说：不怪你。不怪你生来便是异类，不怪你引来这场灾祸，更不怪你无法阻止这一切。

夙缨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她看见母亲的瞳孔正在涣散，最后映出的，是自己那张沾满泪水与血污的脸。她突然想起昨夜母亲为她梳头时说的话：“阿缨，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叮嘱，此刻才明白，那是母亲早已准备好的告别。

“不……不要……”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可下一秒，更剧烈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嘶哑、暴戾，充满了毁天灭地的痛苦，分明是成年后经历过无数风霜的声线。

意识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

一边是年幼的自己，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徒劳地摇晃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喊着“娘你起来”；另一边是成年的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幻境里，看着这幕重演，发出震碎魂魄的嘶吼。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一种稚嫩得让人心碎，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

凡人母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最后的微笑凝固在唇边。骨矛上的浊气开始顺着伤口往她体内蔓延，却在触及她心口时诡异地停滞了——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是她今早特意为夙缨求的，此刻却用自己的血，为女儿挡住了最后一丝污秽。

夙缨看着那枚染血的平安符，突然分不清眼前是真实的过往，还是沉沦的幻境。只有母亲最后那个解脱的微笑，像烙印般刻在意识的裂缝里，一半连着天真的童年，一半坠向无尽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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