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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济北郡治所卢县休整一日。郡守陈昶亲自出迎,对高峻执礼甚恭,对苏定方亦极尽礼数。宴席间,陈昶举杯笑道:
“苏将军之名,老夫在济北亦有耳闻。十五岁随父出征,先破张金称,后败杨公卿,河北豪杰,谁不竖大拇指?主公(指高鉴)一向求贤若渴,闻将军来投,必喜出望外。只是……”他略一停顿,带着几分歉意,“主公半月前亲赴东莱巡视海防盐政,至今未归。主公临行前,将政务全权托付给魏征魏参军。魏参军已有交代,将军部众可先于历城西郊择地建营,粮草器械,一应供应不缺。待主公回城,当亲迎将军。”
苏定方举杯回礼,不卑不亢:“陈郡守客气。定方初来,寸功未立,岂敢劳主公亲迎?能在历城有一立足之地,已是厚待。”
陈昶见他气度沉稳,毫无骄躁,心中更添几分敬重。
又行数日,队伍终于抵达历城北郊。
历城的城墙已在视线尽头,灰黑色的轮廓在早春薄雾中若隐若现。尚未进城,便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之人,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袍,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
高峻策马上前,与来人见礼:“玄成先生,怎敢劳您亲迎?”
魏征在马上欠身,笑容温煦:“高翁说哪里话。您携族人不远千里来投,主公虽不在,征岂敢怠慢?”他目光转向高峻身侧的苏定方,打量片刻,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拱手道:
“这位便是苏将军?果然英武不凡,人如其名。征奉主公之命,暂理历城事务。将军远来辛苦,已在城西选好营地,请将军移步一观。若有不合意处,尽管吩咐,立刻调整。”
苏定方下马,郑重还礼:“魏参军言重。定方一介武夫,初到贵地,蒙参军如此礼遇,实不敢当。”
魏征笑道:“将军不必过谦。主公常说,英雄不问出处,唯才是举。将军在河北的事迹,征亦有所耳闻。主公若在,必当倒履相迎。如今虽暂不在,将军且在历城安心住下,主公归期不远,届时自有重用。”
这话说得真诚恳切,毫无敷衍。苏定方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悄然消散。
魏征引路,将苏定方部众带到历城西郊。这里距城约十里,地势平旷,东临官道,西倚小河,进退便利。更难得的是,营地已初具规模——营栅已立,壕沟已挖,帐房虽未完全搭好,但地基已平,料物堆积。负责此事的军官正是王云垂麾下的营校尉,见魏征亲至,上前禀报进度。
苏定方巡看营地,暗自点头。位置佳,基础好,更关键的是,一切准备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规划。这说明高鉴集团对他的来投,并非当作寻常的“流亡归附”,而是作为一件正经事来郑重对待。
他转身,对魏征抱拳:“魏参军,定方粗人,不会说客套话。只一句:今日参军以国士待我,他日定方必以国士报之。”
魏征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面庞,仿佛看到了数年前那个从武阳郡走出的刘苍邪,从长安一路亡命归来的张定澄。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
“将军有此心,便已不负此行。主公常说,争天下者,非独争城池、争粮草,更是争人心、争人才。将军千里来投,这份信任,主公与征,皆铭记于心。”
苏定方部众两千余人,按高鉴集团军制,重新编伍、造册、核验军械、补充缺额。魏征批示,从武库调拨精甲二百副、长矛五百杆、弓弩三百张、箭矢三万支,以充实其军备。粮草供应,按野战部队标准,每日足额发放。苏定方及主要将领的俸禄、宅邸,亦按相应级别安排。
消息传开,历城内外,议论纷纷。
有老将私下嘀咕:“这苏定方年纪轻轻,寸功未立,魏参军何以如此厚待?两千多人的粮饷军械,可是不小数目……”
亦有明眼人摇头:“你懂什么?正因寸功未立,才更要厚待。魏参军这是替主公结纳人心。再说了,苏定方十五岁就跟着他爹打仗,破张金称、败杨公卿,那是实打实的战功,只不过不是在咱们这儿立的罢了。这样的人才,你不厚待,难道推到窦建德那边去?”
这番议论传到苏定方耳中,他只是一笑,并不在意。每日清晨,他率部出操,与太白学院的学员切磋骑射、演练战阵;午后则与杜行俨研读兵书、推演沙盘。历城的军营气氛,与河北迥异:这里不尚虚礼,唯重实效;不讲资历,只看能力。他隐隐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这日傍晚,苏定方正在营地校场独自练习槊法。夕阳西下,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槊影翻飞,虎虎生风,一招一式,皆是百战磨砺出的干净利落,毫无花哨。
“好槊法!”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营门外传来。苏定方收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来。那人年纪与他相仿,方面大耳,浓眉环眼,满脸络腮胡须,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腰间悬一柄厚背砍山刀,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在下程咬金!”来人毫不认生,大大咧咧抱拳,“主公亲封的校尉,现在太白学院吃沙子呢。听说新来了个河北猛将,姓苏,破过张金称、杨公卿的,特地来瞧瞧!”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定方,咧嘴一笑,“嘿,果然是个好汉!这槊法,和俺老程比不相上下。改日切磋切磋?”
苏定方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对方言语粗豪,眼神却坦荡真诚,毫无恶意。他也抱拳还礼:“程校尉客气,定方初来,正欲向前辈请教。”
“前辈个屁!”程咬金挥手,将酒坛往地上一顿,“俺老程也是刚来没几个月,比你就早那么几天呢!主公和魏先生说了,咱这太白学院,不论先后,能者为师。你这槊法,部比俺差,哪天得空,定要好好讨教!”
他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这是俺从老家带来的秋露白,剩最后一坛了。见面便是缘,来,喝一碗!”
苏定方看着面前这个豪爽得近乎莽撞的同龄人,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他接过酒碗,与程咬金对饮。
夕阳余晖中,两个年轻的骁将,一个来自河北,一个来自济北,在历城西郊的军营里,用一碗烈酒,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流。
远处,魏征与杜行俨立于营门外的土丘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魏公,”杜行俨轻声道,“程校尉如此豪放,将军他……”
魏征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无妨。程咬金看似粗豪,实则心里敞亮。他是主公亲自招揽的,又是太白学院重点培养的将才,由他出面结交苏定方,比任何正式宴请都更显诚意。”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齐鲁文武,新旧交融,本就需要过程。苏将军初来,需有同僚接纳。程校尉率性真诚,正合适。”
杜行俨恍然,再看营中已开始称兄道弟的两人,不由暗叹魏征用心之细。
夜色渐浓,历城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将军府书房旁的一间,魏征独对烛火,将近日关于苏定方来投的往来文书细细整理归档,又亲笔写下一封密信,遣快马加急送往东莱。
信中除详述苏定方部众安置、营地补给、初步接触外,末尾另附数语:
“……观苏烈(定方)其人,年未及壮,而沉毅有大将之风。临事不苟,御下有方,其才不在苍邪、景龙之下。其麾下两千余众,皆百战之余,整编后战力可期。此人来投,非独得一将,实得一军。主公东归后,当亲加抚慰,委以重任。此真齐鲁之幸,霸业之基也。征顿首。”
信笺封缄,魏征亲手盖上印信,递与候在门外的信使:“六百里加急,务必亲手呈递主公。”
“诺!”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魏征凭窗而立,遥望东莱方向。那个年轻人,还在群山之中探寻着什么“特产”。
而苏定方,则是另一份天赐的“特产”——不产于山,而产于乱世,产于人心。
历城的春夜,静谧而深沉。在这静谧之下,新旧力量的汇聚、内部结构的整合、未来战略的酝酿,正如同地下的岩浆,悄然涌动。待高鉴携“特产”归来的那一日,这积蓄已久的力量,必将喷薄而出,震惊世人。
苏定方立于营中,仰望满天星斗。河北的风已远,齐地的夜正长。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选择。
槊锋虽利,不遇明主,不过一铁器;骏马虽良,不逢伯乐,终老于槽枥。
而今,槊已出鞘,马已解鞍。只等那个年轻的主公,从东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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