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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持枪的日本士兵站在招待所走廊两端和楼梯口,眼神冷漠地注视着鱼贯而出的人群。他们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得更低,将那种拘谨和不安放得更大。
等到所有人都从房间出来,接待员带领记者团往楼下走。王汉彰和白知行随着人流下楼,来到院子里。
凌晨的承德,寒意深入骨髓。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东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院子里拉着几盏电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方砖地。呼吸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所谓的“食堂”,其实就是招待所一楼尽头一间较大的房间,临时摆上了十几张长条桌和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每个人面前一个粗瓷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颜色发黄,米粒寥寥可数;旁边一个更小的碟子里,放着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杂面馒头,硬邦邦的;还有一小撮颜色可疑的咸菜。
没有人抱怨,至少没有人敢大声抱怨。记者们默默地找到位置坐下,端起碗,小口地喝着那寡淡无味的米汤,咀嚼着硬得硌牙的馒头。食堂里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汉彰喝了两口米汤,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灼热感。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将那小半个馒头掰开,一点点塞进嘴里。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可能需要他全神贯注。
白知行坐在他对面,吃得也很慢,眉头微蹙,不知是在挑剔这简陋的伙食,还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王老弟,”白知行忽然低声开口,眼睛没有看王汉彰,而是盯着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米汤,“昨晚...多谢。”
王汉彰抬了抬眼:“谢嘛?”
“谢你提醒我,别硬顶。”白知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月台上...是我冲动了。这种地方,逞一时口舌之快,除了给自己和旁人招祸,毫无用处。”
王汉彰放下手里的半块馒头,随意的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能听出白知行语气里的不甘和无奈。“白大哥是痛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兄弟我佩服。”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沉默进食、眼神闪烁的同行,“可咱们现在,是在狼窝里。狼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不是因为它有道理,而是因为它还没想好从哪儿下口。”
白知行终于抬起眼,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复杂。“王老弟年纪不大,倒是通透。”
“不是通透,是惜命。”王汉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在天津卫混久了,就明白一个理儿:活着,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死了,就嘛也没有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经过昨夜和今晨这简短的交流,那层因报社立场不同而竖起的隔阂,似乎薄了一些。至少,白知行不再用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看他了。
匆匆用完这顿简陋至极的早餐,在士兵的催促下,记者们又被集合起来,排成并不算整齐的两列,在更多士兵的“护送”下,离开招待所院子,朝着不远处那栋黑黢黢的、曾是热河省政府大楼的建筑走去。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承德城。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有的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中国百姓的身影,也都是缩着脖子,步履匆匆,不敢朝这支由日本兵“护送”的奇怪队伍多看上一眼。
街道墙壁上,随处可见新刷的标语,墨迹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尚未全干:“中日亲善”、“共建王道乐土”、“肃清匪患,安定地方”...日文和中文并列,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打着旋儿从队伍旁掠过,让他们这支记者访问团看上去就像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王汉彰将西装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马牌撸子冰凉的枪柄。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景象,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就是西村中佐口中“秩序恢复”、“百姓箪食壶浆”的承德?这死寂,这萧条,这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比任何控诉都更有说服力。
队伍走到了省府大楼前。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门脸颇有些气派,高大的石阶,朱漆的大门,门口原本应该有一对石狮子,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基座。大门上方,那块原本镌刻着“热河省政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第八师团司令部”。
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在大门两侧,眼神锐利如鹰。记者队伍被引导着从侧门进入。门内是一条宽敞但光线不足的走廊,墙壁上原先悬挂的中国官员肖像和地图已被清除,取而代之的是日本天皇御照、军旗和一些日文标识。地板是大理石的,但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蒙着一层灰,上面交错着无数纷乱的脚印——军靴的印痕居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混合了皮革、机油、烟草和一种独特消毒水味道的气息。那是军队指挥部特有的气味,严肃,冷硬,不容置疑。
他们被带到了礼堂门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那名先前通知他们的日本接待员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到齐,便用那种不变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请各位在此稍候,按顺序依次入场。入场后,请在指定区域就座,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未经允许,不得拍照。”
话音刚落,礼堂沉重的大门被两名士兵从里面缓缓拉开。一股更加阴冷、混浊的空气涌了出来,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陈年木材、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人聚集过后留下的体味。
门内,是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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