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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荣廷送走黑风口的马队,心里头那股绷了半月的弦总算松了半寸。他拍了拍庞义的肩膀,:“子弹入库,头道沟的碑记着立——对了,备两壶烧刀子,我去趟小西北沟。”
庞义愣了愣,哈出的白气裹着疑惑:“大哥,不等清点完缴获?”
“大哥还不知道议和成了,得让他先踏实了。”江荣廷扯了扯被风灌得鼓鼓的棉袍,他想起头道沟那晚,宋把头带着团勇从侧翼冲出来时,霜雪糊了满脸,嗓子喊得像破锣,却硬是攥着血糊糊的刀,在几百个土匪里撕开了道口子,“他那性子,不定还悬着心。”
进了金场地界,风里的土腥味混着点苦杏仁似的药味。远远看见宋家门口停着的马车,车辕上捆着半旧的药箱,他还笑着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怎么学沈老嘎哒那副憋屈嘴脸,好让老大哥乐呵乐呵,再提那五十箱子弹的来龙去脉。
“大哥!”他踩着碎沙冲过去,手里的酒壶晃出叮咚响,“事了了!黑风口签了约,往后金沟……”
话音撞在春梅红透的眼圈上,戛然而止。江荣廷这才看清,春梅手里攥着的帕子,边角洇着暗红的痕。
“荣廷来了。”车帘被轻轻掀开,宋把头探出头。他脸色黄得像经了霜的旧旗幡,颧骨上浮着层不正常的红,想笑,喉咙里却滚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帕子捂上去,再拿开时,那几点暗红比往日深了好几层,像落进雪地里的朱砂。
江荣廷手里的酒壶“咚”地砸在地上,壶嘴磕在碎石上,裂了道缝,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他这才看清,宋把头的手腕抖得厉害,连扶着车帮的指节都在打颤——头道沟那仗他是亲眼见的,宋把头举着枪在雪地里站了整夜,怎么才几日不见,竟虚得像片要刮走的叶子?
“大哥,你这是……”
“不碍事。”宋把头喘匀了气,声音虚得像缕烟,“头道沟那夜在雪地里耽久了,回来就咳得凶了些。”他望着江荣廷,眼里忽然亮了亮,像燃着点火星,“你刚说……议和成了?”
“成了!”江荣廷赶紧蹲下身,攥住他冰凉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像冻硬的绳索,“黑风口答应不踏过头道沟,占山好也放回去了,往后金沟安稳了!”
宋把头喉结滚了滚,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往车座里缩了缩,棉袍空荡荡的,更显得人瘦:“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心里头,总悬着这事,咳得更凶。”他扯了扯江荣廷的袖子,“如今安稳了,我也该去瞧瞧病了——去朝阳府,找个大夫,把这老骨头拾掇拾掇。”
江荣廷这才反应过来那车是要去哪,心猛地往下沉,“我让朱顺跟车,到了朝阳府找最好的大夫,等你好了,咱哥俩还得在喝几盅。”
宋把头摆了摆手,手腕抖得快握不住车帘:“不用了,有你嫂子照应就够。”他望着江荣廷,眼里映着日头,亮得有些晃人——这双眼睛当年瞧着他从愣头青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汉子,此刻满是托付,“你是做大事的料,金沟交你手里,我放心。如今你也成了家,跟弟妹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大哥……”江荣廷喉头发紧,那些在头道沟没掉的泪意,此刻竟堵在眼眶里,烧得慌。他想起刚入金沟时,得罪了许金龙,是宋把头收留了他,教他辨矿石的成色,说“在这沟里混,得有骨头,更得有脑子”。
“走了。”宋把头闭了闭眼,没再看他,怕多看一眼就挪不动脚了。
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响,像在啃噬谁的心事。江荣廷跟着走了两步,对着越来越远的车影喊:“嫂子!我大哥就托付给你了!有事立马捎信来,我连夜过去!”
车到二道河子,邱玉香酒馆的门口,宋把头忽然掀了车帘:“停。”
赶车的勒住马,他扶着车帮慢慢坐直,让春梅去叫人。不多时,邱玉香踩着青石板跑出来,棉袄上还沾着点面粉,见了车就笑:“宋大哥咋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刚烙的糖饼。”
“不进了。”宋把头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喘,“我去奉天城瞧病,他们不知道,你别跟旁人提。”他望着邱玉香,眼神沉了沉——当年邱玉香的铺子被人砸了,是他带着人去平的事,“香老板,我宋天奎在金沟混了这些年,眼明心亮,知道你是个可靠的。我这一去,归期没个准数,往后……要是这边有啥过不去的坎,就往奉天城递个信。”
邱玉香脸上的笑收了收,郑重地点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宋大哥放心,这话我记牢了。您就安心养病,等好了回来,我给您炖羊肉。”
“走了。”宋把头没再多说,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车继续往南,过了二道河子的石桥,金沟的轮廓就渐渐淡了。宋把头掀起帘角往后望,只见两道车辙在冻土上伸得老长,像两道没愈合的疤——他在这沟里滚了三十来年,从当年凭着一把镐头闯出名堂的宋天奎,到如今咳血倚车的宋把头,终究是要离开了。
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金沟特有的土腥味,混着点沙金的凉。他缩回车里,把毡垫往身上拉了拉,心里倒踏实了——江荣廷的脚印已经在金沟扎稳了,那些矿架、那些弟兄、那些日子,该是他们的了。
车轱辘不停往前转,把碾子沟的沙、二道河子的水,还有那些年的刀光剑影,都远远抛在了身后。而金沟深处,江荣廷站在宋把头家的院门口,望着车辙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腰捡起块尖锐的矿石,在掌心攥得生疼,远处风卷着沙粒打在矿架上,呜呜地响,像谁在咳。他知道,宋把头走了,这沟里的风雨,该他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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