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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谈了一周。
小刘在中间来回传话,房主报价四十万,吴普同出三十八万。房主降到三十九万五,吴普同加到三十八万五。房主又降到三十九万,吴普同加到三十八万八。来来回回好几次,每次小刘打电话来,吴普同都坐在出租屋里,拿着计算器算半天。多一千,少一千,都是钱。那些钱是他和马雪艳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每一分都有用处。
最后定在三十八万九。房主急着用钱,等不了了。吴普同算了算,首付十一万六千七,加上税费中介费,十四万多一点。手里剩下的钱还能买几件家具,给晴晴买个新书桌。他给马雪艳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就这个价。声音很平静,但他知道她心里也不平静。
签合同定在周六下午。头天晚上吴普同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三十八万九,十四万,二十年,一千六。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干脆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西二环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回床上躺了一会儿。
马雪艳是周六上午到的。她从车站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拎着那个旧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他看出她紧张。两个人没多说什么,一起往中介公司走。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攥着包带,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中介公司门店不大,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门口竖着一个小黑板,写着“今日推荐”。小刘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笑,但能看出来他今天也比平时郑重。
“吴哥,嫂子,来了。房主也到了,在里面等着。”
吴普同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马雪艳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慢。门店里面隔出一间小会客室,玻璃门,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小刘推开门,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女的年轻一些,三十来岁,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房主郑叔,这是他的女儿。”小刘介绍。
吴普同点点头,叫了声“郑叔”。老人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很粗糙,有力。他看了吴普同一眼,又看了马雪艳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女儿倒是客气,笑着说你们好。
小刘招呼大家坐下,拿出一摞文件,摊在桌上。房屋买卖合同,补充协议,税费清单,每一份都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吴普同看着那些文件,手心有些出汗。
“我先跟你们过一遍合同。”小刘翻开第一份,“房屋基本情况,建安小区4号楼1单元401,建筑面积八十点三六平米,两室一厅,产权清晰,无抵押无纠纷。”
他一项一项地念,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重复一遍。房屋总价三十八万九千元,首付款十一万六千七百元,贷款二十七万三千三百元,贷款年限二十年,利率按银行当天挂牌利率执行。过户时间,交房时间,物业交割,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吴普同听着,不时点头,但脑子有些跟不上。那些数字他算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知道,但此刻从别人嘴里念出来,感觉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地,沉甸甸的。
“您二位再看看。”小刘把合同推过来。
吴普同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那些条款他之前在网上查过,心里大概有数,但真拿到手里,还是怕漏了什么。马雪艳凑过来,也看着,两个人头挨着头,一页一页地过。看到付款方式那一页,她停下来。
“首付款什么时候交?”她问。
“签完合同交定金,两万。”小刘说,“过户的时候交尾款。定金算在首付里。”
马雪艳看了看吴普同,他点点头。她又往下看,看到交房时间那一栏,写着“过户后七日内”。
“这能写进去吗?”她指着那一行。
小刘看了看:“能。我跟郑叔说好了,过户完就交房。”
郑叔在旁边点了点头。“行,写进去。”
马雪艳又看了几页,把合同递给吴普同。他接过来,从头又看了一遍。看到违约责任那一页,他停下来。
“这个违约金……”
“标准条款。”小刘说,“双方都一样,谁违约谁赔。”
吴普同看了看郑叔。老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把合同放下。
小刘又把税费清单推过来。个税,契税,中介费,评估费,登记费,每一项都列着数字。吴普同算了一下,加起来两万多。他看了马雪艳一眼,她点了点头。
“没问题。”他说。
小刘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一支笔。“那签字吧。”
吴普同接过笔,握在手里。笔是黑色的,很轻,但他觉得有些沉。他看着签名栏那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马雪艳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回过神,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吴普同,三个字,写了很久。
写完,他把笔递给马雪艳。她接过去,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马雪艳,三个字,写得比他快,但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是郑叔。他接过笔,在甲方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也是慢慢的。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看那份合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套房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住了十年。老伴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住。现在老了,爬不动楼了,换个一楼。”他顿了顿,“你们好好住。”
吴普同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会的。”他说。
郑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刘又拿出印泥,让他们按手印。吴普同伸出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按在名字旁边。红红的,圆圆的,清清楚楚。马雪艳也按了。郑叔也按了。三个人,六个手印,红红的,排在名字旁边。
签完字,小刘把合同收好,复印了几份,分别装进信封里。他递给吴普同一份,递给郑叔一份,自己留一份。
“恭喜。”小刘说,“以后就是有房的人了。”
吴普同接过来,把信封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走出中介公司,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吴普同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马雪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他。
“普同,”她说,“咱们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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